天亮之前，影三从药房出来，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马厩。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牵出一匹马，把刀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左腿跨不过去，他用手搬上去，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

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很轻。没有人发现他走了。

第56章 踪迹

霍承锦发现影三不见了，是在小年过后的第二天早上。

他照例去药房送手炉，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草药包放在枕头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很硬，像刀刻的：“我去东边。”

霍承锦拿着纸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霍知书。

霍知书刚洗完脸，把布巾搭在架子上，接过纸看了一眼。“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马厩少了一匹马，老黄头的。”

霍知书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的腿骑不了马，走不远。带几个人去追。”

霍承锦点头，转身要走。

“阿承。”

霍承锦停下来。

“追上了，别骂他。带回来就行。”

霍承锦没说话，出去了。

林砚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看见霍承锦带着三个人骑马出了寨门，问霍知书：“怎么了？”

“影三走了，去东边。”

林砚把粥碗放在桌上。“他的腿——”

“知道。”霍知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阿承去追了。”

林砚没再问，他在霍知书对面坐下，忘朔从肩上飞下来，落在桌沿上，歪着头看那碗粥。

霍承锦顺着官道往东追了三十里，没看见影三的影子。路上有积雪，马蹄印杂乱，分不清哪一行是影三的。他分了三个人往三条岔路追，自己沿着主路继续往东。

又追了二十里，在一处破败的驿站门口，他看见了一匹马。马拴在柱子上，鞍具齐全，正在啃地上的干草。是马厩老黄头的那匹。

霍承锦下马，走进驿站。屋子不大，半边屋顶塌了，灶台积了灰。影三坐在墙角，靠着墙，左腿伸直，右腿蜷着，手里握着刀。看见霍承锦进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怎么找到的？”

“马。”

影三没说话。

霍承锦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左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下，小腿肿得发亮，皮肤呈紫红色。他伸手碰了碰，影三的肌肉绷了一下。

“疼？”

“不疼。”

“走不了了？”

影三沉默了一会儿。“马借我骑一天，我到了东边就还。”

霍承锦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到了东边能干什么？瘸着腿侦察？被人发现了跑都跑不掉。”

影三抬起头，眼神很冷。“我不是废人。”

“没人说你是废人，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影三没接话。

霍承锦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影三，影三没接。

“你哥让你来的？”

“对，他让我别说你，带回去就行。”

影三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冷的，硬得硌牙。两个人坐在破驿站里，嚼着冷饼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影三开口了。“我在安王府的时候，受了伤也不能歇。歇了就没饭吃，没药敷，下一次任务还是你去。没人管你能不能跑。”

霍承锦没接话。

“到了这里，有人管了。管吃管住管敷药，还不让出任务。”影三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我不习惯。”

霍承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会习惯的，走，回去。”

影三没动。

“你自己上马，还是我扛你？”

影三拄着刀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靠在墙上。霍承锦扶了他一把，被他推开了。影三一瘸一拐地走出驿站，用手搬着左腿跨上马背，疼得额头上冒了汗。霍承锦翻身上马，牵着影三的马缰，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马上。

回到青石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霍知书站在寨门口，看着影三从马背上滑下来，左腿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了。

“进去，刘伯在等你。”

影三没看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砚站在霍知书旁边，忘朔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影三的背影。

“他还会再走吗？”林砚问。

“也许吧。”霍知书说，“但阿承会再追。”

造船工场里，大船的骨架已经成形了。顾海生站在船坞边上，指挥工匠安装第一层船板。板子用桐油浸过，又厚又重，四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往骨架上装。

林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问题。“船板之间的缝隙用什么填？”

“麻丝和桐油，压紧了不漏水。”顾海生说，“大船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