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与金鱼(138)+番外
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很平凡地走着最平凡的路。
会当上编剧,完全是个意外。
甚至说一开始连这种天马行空的设想都没有。
大一新生入学时,被学长姐半推半就地拉进了话剧社。
她向来不懂拒绝,于是每次社团活动都安静地坐在最后排。
到了第二年招新,社长看中她漂亮的脸蛋,请她在摊位旁坐镇当门面。
确实吸引了不少冲着她来的新生,但那些怀着其它心思的社员,往往撑不过几次枯燥的读本排练就消失了。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楼庭一个。
她话不多,也爱跟应拾秋一样坐后排。
但短短几次交谈,她知道她是那种将生命浸在戏剧里的人。
故事不是她的爱好,而是她的眼睛。
写本子时,她常和应拾秋对坐磨戏。
不得不感叹楼庭确实灵,像会读心。
哪怕应拾秋起初被剧本的细节压得难受,逻辑总打结。可楼庭偏能抽丝剥茧地引导,竟然让她也对这一项工作上了瘾。
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存在着,跟血液一样流动着,那种微妙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在心口发烫。
有天楼庭突然凑过来跟她搭话,说其实你很有天赋,为什么总不爱说话?
哪里有天赋,从来没人这样夸过她。
“我很普通,没你说的那样好。”
二十出头的她还很腼腆,垂下头,盖去眼底那点怯,“你不也不爱说话?”
“世人又笨又坏,我不想跟他们交流。”
很稚气的话,应拾秋第一次见这样诚实得不计后果的人,忍不住出言反驳,“那你很傲慢。”
“难道说错了?”
楼庭抬眼盯过来,“你就没坏过?”
“说清楚,什么叫坏?”她有点生气。
“不纯粹就是坏。”
“可你写的剧本里也满是人性的复杂。”
“存在不等于认同。”
“你已经在用行动表示认同。”
“什么?”
“偏见也是一种坏。”
楼庭忽然朗声笑起来。
“看吧,你明明很有语言的天赋。”
再有天赋又能怎样。
时间一冲,她还不是从一颗砂砾磨成了烂泥。
应拾秋看着手里厚厚的剧本,已至末章。
她笑笑,忽然有一种想把它抛起来,扬天上的念头。
就像庆祝毕业的孩子一样,在最有纪念意义的那天撒下试卷,看纸页洋洋洒洒,在风里漫天落着雪。
但她终究没动。
*
最近忙得连轴转,酒吧的兼职应拾秋基本不露面了。
有次董怡君在街上撞见她,忍不住咂嘴惊呼:“你最近是真傍上金主了?”
“哪来的金主,就是在忙工作。”
“该不会还在写你那破剧本吧?”
“嗯。”
董怡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脑子没坏吧?天啊,还在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前上班偷写被老板娘骂得还不够惨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在白天写剧本当枪手时间远远不够,自然而然挪到了晚上。
哪怕在店里值班也要偷偷写。
应拾秋轻声说:“就这最后一次了,写完就再也不碰了。”
“早该这样喔!写那些东西根本赚不到钱。谁不知道啊,钱都被导演和演员赚走了,你们小编剧就是给人做牛做马的。”
应拾秋摇头:“可惜以前不懂。”
“现在总该懂了吧?”
“就是有点迟。”
“哪有。”董怡君说:“不晚啊,你看我不在酒吧干了就去开刨冰店,你觉得晚吗?”
“不晚,刨冰总会有人吃,不分年龄。”
“但你的剧本不会总有人想买喽,那个市场太卷了,又一天一个想法。难伺候,你就是脾气太好,如果是我我早不耐烦了。”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
董怡君沉默半晌,说:“也是,年轻人嘛,迟早是要走一些弯路的。”
“我已经不年轻了。”
她言语之间有一些暮气。
当然啊,站在一个吃青春饭的位置上,又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变老,焦虑是一种必然的宿命。
董怡君想了想,递给她一根烟。
“别人年不年轻我不知道,但你如果还在酒吧干,像你这个年纪啦,肯定不算年轻。”
那烟细长,牌子不便宜。
董怡君向来抽贵烟,包要顶奢,衣服高跟鞋这些门面更要压人一头。
从前应拾秋也会从薪水中省出钱来装点自己,但换得没她勤。
她只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漂亮。董怡君有底气,她不欠那三百万的债,她比她多的是自由。
“你说话好有哲理。”
应拾秋笑了笑,接过烟,衔在唇间,董怡君凑过来给她点火,“废话,姐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