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10)
“陆典签说的是,”走在前头的卢野接过话,“这别院的主人最爱桂子,自造了一景,引山泉穿绕竹林,竹中栽金桂,远远望去,竹影婆娑不见桂,惟有香风隨水浮动,桂子飘零隨水流来,还起了个雅致的名儿,叫‘金水相逢’。”
陆纮顿住脚步,眯着一双凤眼,半是试探,“好一个‘金水相逢’,这别院的主人,想必是个美姿容的女子罢?”
灯火绰绰,邓烛却是眼尖,捕捉到眼前卢野一闪而过的不自在,“陆典签说笑了,典签这边请。”
人在撒谎躲闪时總会不自觉地重复自个儿说过的话。
陆纮没有邓烛那弯弓射花练出来的目力,但也听出他话中扭捏遮掩。
面上不动,心中窃喜。
交扣的手心遮在宽大的袖袍下,邓烛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指挠出一股痒意,直往陆纮心里钻:
你是如何知道这别院主人是个女子?
陆纮轻笑,她从前暗恼庚梅,自个儿私下看过些许道家命书一类的杂书,依稀记得说女子命中金水相生,主姿容与才艺,又观卢野身上多道家饰佩,信口诹了一句,没想到,倒真惊出了些能用的消息来。
不过……
邓烛看她,带着求知若渴的好奇,分外可爱。
陆纮登时起了坏心思,翻扣住她的手,邓烛还以为她要写给自己什么,等了半晌,指缝处被这人塞填紧扣,十指交连。
这如何能给她写知?
邓烛不解,侧身看她,恰见这人抬起手,而后──
轻轻在自己面颊上点了两下。
坏人!
邓烛心里狠狠‘骂’道,手却是没松开。
复行数十步,豁然见别院中一池,水面宽平,盛满星河。廊桥环绕,已有数位文人在岸边席间吟咏飲觞。
主位,是缺的。
“男女有别,还请邓小娘子随婢子前往别院另处女眷所在。”
身旁不知从哪窜出一个小婢女,提着灯笼,相请邓烛。
她不能走。
邓烛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她哪里放心将陆纮一个人留在那处?
“卢某素来听闻,邓小娘子与陆典签伉俪情深,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相随。可是这席上,除开歌舞伎乐,全是男子,邓小娘子前去,恐怕──”
卢野怪异地笑了两声,“不大方便。”
“邓小娘子也不希望旁人说你,善妒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
邓烛心中不悦,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原这世上,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自是希望对方也满心满眼看着自己。
奈何这世道,不许见伉俪。
“不是她善妒,是我离不得她。”陆纮替她解围,“陆某自幼体弱,幸得圣上眷顾,过蒙入仕,但这飲酒寻欢之所,总消人照顾一二,以免腿疾反复。”
“还望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卢野沉吟片刻,“好……既然陆典签和邓娘子不介意,那便请吧。”
绿酒红灯,烛天金池。
豪族宴饮,酒过几巡,世家寻常日披着的那层皮囊便彻底剥落,什么好修养,什么清谈士,眠花宿柳亦风流,谁人真寻那竹林七贤赋诗打铁去?
身为宴上唯二并不作为消遣的女子,陆纮与邓烛,一人端杯笑得假,一人举箸冷而沉。
“咳,太子和晋安王殿下那处的宴饮当真只是饮酒赋诗,偶尔联句投壶,不这样的。”
远处甚至已经有宾客拉了乐伎去林中风流快活,浮艳靡靡之声,臊得人尴尬而不自在。
“……我未疑你。”
邓烛以为陆纮同她说这些是怕她吃味,毕竟陆纮本就有副好皮囊,扮作男子阴柔俊美,顾盼神飞,席间不少舞伎婢女,借着献舞斟酒,有意无意同陆纮示好。
本就被世道磋磨成玩物,那不如在一群腌臜肉食者中选一个漂亮的。奈何这个漂亮的不接茬。
“我知你未疑我。”陆纮张了张嘴,她自是知晓邓烛心里在唾弃什么,奈何无可奈何,劝慰开解的话咽了下去,“只是不希望你这般阴着脸,怪吓人的。”
邓烛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将心思翻在面上,和缓了面色,腰间被人搂住,转身望向一身鹤氅的人,金杯绿酒,“高兴点嘛,我敬夫人一杯。”
邓烛与她碰杯,酒水刚要入口,便听得远处传来许多脚步。
“有人来了。”
水池附近嘈杂,陆纮凝神又听了片刻,才确切听见确有人来。
阵仗不小。
“都说吴郡陆氏出了个神童,年少才名满江夏,今日本郡也算是有幸得以一睹少年风姿了。”
绫罗织凤凰,浮光绣天鹿,凤钗玉环金步摇,晃晃若神女。
萧栾本想着今日宴饮,将邓烛和陆纮分开,而后一把火烧了别院和大明寺,让这俩做个亡命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