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36)
“我同你一道回建康。”
不过是江水绵绵三千里,同她再走两遭又如何?
陆纮瞧出了她眼中坚定,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再劝也是徒劳,不过无奈道了句:
“这管事的刚来就又走了,这城中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我令山人暂领余部,定不使城中生乱。”
她答得笃定,顯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
怀中人盯着她面庞,眼中带着戏谑,‘啧啧’几声,笑得揶揄,闹得邓烛不解:
“柿奴可是觉得不妥?”
她摇摇头,凝看着邓烛飞扬的劍眉,語调急转:“我笑呐,我的含光是越发有将军模样了,不知何日着白袍,屏退千军万马呀?”
“尽笑话我。”
邓烛没好气地拧了她脸一把,似怒还嗔,笑骂她:“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一州父母官,生个这模样。”
不防拧脸的手被怀中人捉住,指尖溜入她指缝,扣稳,狐子眼乱挑,仗着副好皮囊:
“什么模样?”
眼见着邓烛肌肤一点点地红了个底掉,看着她耳垂充血,上头的血络都清晰可见。
邓烛别过头,不肯答她。
偏生这人还喋喋不休:“说呀?怎得不说了?含光──”
话音未落,后脑便被有力地扣住,所有的话语被堵塞在这个吻中──。
总算安静了。
─
建康恰值烟树迷离时节,萧钧薨逝,满城素缟,前来吊唁之人不少,但真心实意哀切的,着实不多。
生老病死,于人来讲,是必然常理,于宦来说,却是个好会面的时刻。
朝堂、后宫,都因着萧钧的薨逝震动非常,在错综複杂的网罗中,逝亡本身顯得无关痛痒。
前来吊唁之人乌泱泱一片,满座衣冠似雪,细瞧之下,也难有几个哭得真心实意之人。
陆纮站在较为前列的位置,能瞧见萧泽的背影,白冠下的银丝清晰可见。
当真是天助她也。
萧钧是萧泽长子,出生时萧泽已是不惑之年,老来得子,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一死,国祚震动,暗潮汹涌,不过是必然。
“陆郎。”
吊唁毕,陆纮理了衣袍,循着人流朝车驾而去,她走的很慢,沉郁万分,等着身后那声‘陆郎’。
哀戚肃穆的場合,她眼角还带着泪花,听闻这句‘陆郎’险些笑将出声。
还是形容冷淡地转过身,见到来人,故作疑惑:
“陳大人?”
“自益州至建康,水图三千里,陆郎倒是舍得废功夫。”
陳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邀她同路,“此前阿兄的事,还未好好谢过陆大人。”
“陳兄为国谋事,乃一等一的义士,更于陆某有恩,陆某钦佩不已,自当尽心竭力,不可使他徒流义血。”
陆纮单手负于身后,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身旁的陳挺,“您说是吧?仲稳兄?”
她特地唤了陈挺的字,咬在那个‘仲’上。
身旁人的面色很快出现一丝波澜,“多谢陆郎。”
“拙荆近日腊了些脩,炖藕最是一绝,倘若陆郎不弃,能否赏光,至落榻處,小酌几杯?”
陆纮含笑,忖着这人总算上了钩,侧身吩咐陈四郎:“四郎,你去宫门口等着夫人,同她说一声,我至陈大人落榻處吃酒,晚些回来。”
“诺。”
“陆郎与邓娘子当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陈挺望着远走的四郎,感慨道。
“让陈大人见笑了,请──”
陈挺在建康城内无有宅子,此次入建康,在外郭租了一处富户的别业,牛车沿水渠慢悠悠晃至别业门口,陈挺亲下马,搀陆纮下车。
“陆郎君请。”
几番见礼,终进了陈挺的别业,燕雀在堂下呼鸣,陈挺引着陆纮往院落深处走去。
行数十步,人醉花阴,却不见僮仆婢女,一股肃殺之气,自堂中扑面而来!
铮──
宝劍嗡鸣,寒光料峭,一息之间就架上了陆纮的脖頸。
“大胆逆徒,”身侧的男人一字一顿,积年行军的殺伐气尽显,虎目圆睁,若有旁人看着,怕会是觉得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宝剑都多余,依陈挺这体格作态,单手都能掐死陆纮,“你出身东宫,不思社稷、不图报恩,竟妄图颠覆我大梁国祚,真是好大的胆子!”
“本公今日便取了你的命,给圣上平乱!”
剑锋洇出血痕子,陈挺的低吼颤得陆纮心惊,不同于雍措给人的杀意凶狠阴险,陈挺的杀气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排山倒海的架势。
这种气势换做哪个不见刀兵的人来都会畏惧三分,更胆小些的,莫说说不出话,当场失禁了都算不得什么奇事。
“呵……哈哈哈,”陆纮初确实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大笑,“陈大人今朝吓陆某,是怕陆某是个有谋无胆的夯货,还是怕陆某出身东宫,却撺掇大人行断头之事,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