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48)
眼前青年女郎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眉眼益坚。
庚梅聞言复杂,最终只能将话凝成一句:
“……你长大了。”
邓烛无声笑笑,没有接话。
外头的云开了,明朝想来是个大晴天。
陆纮手上端着盞青瓷小碗,里头呈着乳白色的魚羹,几缕姜丝在上头飘着,煨得细软,舀落入腹中,登时生出暖意,舒服得直叫狐狸眯眼。
她案上正躺着一张信笺,连夜发来的军情急报,言含光要去爨人大寨过什么星回日。
哼,蜀地蛮夷还学起项王来了。
“嘶──”
身旁突兀的抽气声叫陆纮转过了眼,就见爨茶叫魚羹烫到了舌头,龇牙咧嘴。
“喝慢点,小心滚着喉咙,又没人同你抢。”
陆纮搁了碗盞,纤指拈起案上信笺,两指头夹捻悬在她面前,“你上次说,这爨卮的母亲,姓雍?他有个舅舅,一直不见踪影?”
“……嗯。”
“呵。”
陆纮冷笑,从前在广陵,她位卑,要受这鸿门宴的气,而今到了这益州,她若还要被这鸿门宴坑害了,那她这官不白升了?
“我夫人受邀去参加你爨人的星回日,当然,一眼就晓得那爨卮憋着坏。”陆纮沉吟片刻,勾起唇,“你说你阿叔,最在乎谁呢?”
最在乎谁?
爨茶敛眉,思索道:“若说在乎谁,想来是他阿莫,雍老夫人吧,从前阿普在时,总偏爱我阿嘛,对他多有冷落,他与雍老夫人相依为命。”
“不过雍老夫人在阿普离世后没多久,也离世了。”
陆纮笑意极深,妍丽的模样像极了山间湖泊反出的粼粼波光,耀眼,却冷冰冰的:“好侄女,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将计就计,杀了他好不好?”
杀了他好不好?
从陆纮嘴里说出的这话倒像极了在问:“今晚上吃鱼好不好?”
太轻巧,太和煦。
如此反差,爨茶一时都支不出话来。
“怎么?”陆纮移步到她身后,蹒跚残腿,倾身蹲下,在她耳后,“你不想做兹莫啊?”
“要怎么做?”
爨茶须臾间下了决断,“我听姑父的。”
陆纮勾唇轻笑,倾身过来,附在爨茶耳边耳语。
起初爨茶还因着陆纮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气失神了一瞬,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恍惚,可待听完陆纮的计策后,那颗青春萌动的心彻底冷下来,眼前这人,绝非善类。
“这,这会不会……有些……”
爨茶犹疑,到底没将呼之欲出的‘缺德’二字说出来。
“缺德?”陆纮却懂了她想说什么,一语点破,并不恼,反倒笑靥如花,“他残害你亲人,不缺德么?”
“这世上万事,本就是无情者战胜愚昧者,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说的便是如此。”
她眼波流转,将手头上的军情急报仔细叠好,收入袖袋,好一副美人風流相,奈何说的都是歪话,偏生歪话到了她嘴里,还总叫人信服,“你想要胜过他,自是该比他更心狠,更无情。”
爨茶抿唇,半晌不语,显然在权衡。
她也不急着催促她,端起桌案上陶壶,冲倒下一盏绿酒,端到鼻尖,细细闻嗅,并不饮下。
“好。”约莫一刻钟,爨茶终是开了口,窗外花红柳绿,衬少年明媚,“杀了他。”
罗裙软甲,仪仗鼓吹,邓烛身骑桃花马,腰别长鳞剑,循着逼仄山道,往爨人大寨中去。
蜀地许多山道极险,多的是双峰之间峡溪开道,逼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又多落石滑坡,昨日下过雨,不少山道上堆堵出新翻的红泥。
“这道也忒难走了。”
随行军士中难免有抱怨的,而且这山中端的是一线天,若有伏兵,便是居高临下暗箭伤人,数十弓手便能叫他们有去无回。
“难走,也辛苦诸位弟兄得走一趟了。”
邓烛面色如常,環顾了一下地形地势,俄而扬声:“爨人兹莫请我,便是刀山火海,我邓烛亦会赴约!”
连只鸟儿都未惊飞出来。
可见是真有人早早就在这两旁山道埋伏好了,也不晓得是打算观望、威胁,还是……痛下杀手。
邓烛挺直脊梁,端的一副无畏架势,昂首甩缰。
咚、啪──
山道侧旁不遠處忽而响起诸如破布口袋装着重物摔滚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渐渐大了,众人循声瞧望,见遠處山道之上气势汹汹滚下来一青灰色的庞然大物。
最后狠狠坠在距邓烛约莫一丈路程的山道前。
是一头牝牛。
牛眼翻白,一根石矛横在它脖颈处,戳出一个骇人的洞,上头还沾着泥土和蝇虫。
这是在吓唬她呢。
“夫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