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86)
卫鹤边一时间都不晓得哪样接话,“什么娘娘?她不过是得了病──”
“照理来讲,我不该同你说,但我屋里没人,没儿没女,盼着收我走,也不怕同你说。”
“说啥子?”
卫鹤边无意识地接了句。
“你们的将軍不该开这个水渠,你也快些走,怪病就是你们带来的,里正现在是谁当谁遭殃,无人敢做,这都是你们惹怒娘娘搞的事。”
“快走,走。”
他忽得不耐烦起来,舞着都快劈叉的拐杖要打人。
要不是药童是个灵泛的,连连拉着卫鹤边往后退,卫鹤边迟早要被拐杖打个乌青一块。
“这叫什么事啊!”药童没得卫鹤边好修养,叉着小手就要开骂:“没臉没皮的玩意儿,陆大人兴修水利还不是为了你们?没心肝──”
“好了。”
卫鹤边止住了他接着叫骂的话。
他听明白了,在这些人眼中,怪病是水渠带来的。
“既如此,老人家,告辞。”
他抬袖行礼,带着药童往水渠上游走。
行医之人,讲究的是个‘望聞问切’,多半是耳聪目明之人,循着水渠上游走,愈走,他聞见山野草木经太阳炙烤的香气中夹杂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他循着蛛丝马迹这般久,今朝終于、终于要找到她了么?
愈加情怯,卫鹤边双手发抖,唤住药童:“将药箱卸下来,歇一歇脚吧。”
二人寻了个树荫下,药童熱得苦,也没问卫鹤边作何翻找药箱,他喉中干渴,径自往水渠附近去饮水,手掌鞠起一捧水,刚要往口里送,就听得身后传来卫鹤边一声厉喝:
“做什么?想死不成?!”
药童被他骤然一声吓得直接抖了手中水。
卫鹤边朝他走来,递来自己的竹筒,“喝这个,这里的水喝不得,脏。”
“师父,您不会真信了那老翁说的话吧?”药童嘟囔着,不敢喝多了他的水,“穷山恶水出刁民,分明是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陆大人好心喂了狗。”
“呵。”卫鹤边只是哑笑,这蠢孩子,陆纮要是真个善茬,如何在近乎家道潦倒的情境下做到如今高位?
“我不晓得陆大人是不是好心,但这个水,确乎是饮不得的。”
卫鹤边蹲下身子,手指沾了点水渠里的水,凑到药童鼻尖,“闻见是什么了么?”
“似乎……”药童眉毛拧作一团,他哪里闻得出什么,又不敢说只闻见了水腥子味。
“小的闻……”
他刚欲心一横,猜几味药出来,足底却忽然蔓延起一道黑影。
悄无声息。
他一惊,连忙转头──
钵──
三五个身着白衣,头戴帷帽,脸缠粗麻布,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东西,忽站在他们身后半尺远。
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裳,大熱的天,叫人脊骨发凉。
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花花的,如象牙色的半圆形器皿,另一只手则拿着根木棒,上头绑着同样泛着象牙色的槌头。
在他们转过身来时,整齐划一地敲了一下,声若木鱼:
钵──
领头的打撑出一支竹竿,上头披人皮扎的旗帜,上写四个隶书大字:
玉真下凡。
剑阁。
群山如削,错落峻拔。
陆纮甫一下车,便有人来迎,唤她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大人’,直唤‘府君’。
她早就调了不少听她话的心腹门人到了剑阁,悉数白衣白甲,亦是故意,凡是由他们领着的人,从无克扣、延误,其余虽说不至逼反,但到底因薄厚不均,短了旁人一截心中有气。
圆滑懂事分得清的,自然会倒向她,分不清的……
压得住,她就压,压不住,她就设计,杀。
“姑父。”
爨茶笑吟吟地迎上来,亲自扶着陆纮下车。
她靠近陆纮,眼中带着孩童的欣喜,压低了声音:“路已经架好了。”
陆纮挑了挑眉,“想要什么。”
爨茶舔下因天气渴起皮的唇,“姑父再弄些牛来,给我爨人耕地好不好?还要最好的工匠,来烧些青瓷、陶器。还有那盐池……”
“好。”
陆纮此话一出,她更来劲了,带着些许邀功,“姑父不喜欢的那人,前些天我偷偷带人杀了。”
陆纮面带笑意,捏了把她的小脸,狼崽子就是好,养得膘肥体壮,都晓得主动为她排忧解难了。
白袍白甲,衣冠似雪,军中有人簇拥着这团雪,有人则在不远处盯着这团雪。
“……狐媚玩意儿!”
“僧达,你在说什么?”
天真发问的人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阔,“说什么,你说我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