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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20)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阅读记录

“我不爱别人碰我的书,故而没人洒扫,有些乱,娘子勿怪。”

陆纮这时候倒是有礼有节了。

邓烛没搭话,只轻轻‘嗯’了声。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靠墙最里头的一个木匣子上,整面书架上的书都码得不甚整齐,唯有这一处,木匣子周围的书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家碰都懒得碰。

陆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在邓烛‘不出所料’的好奇目光中,将那木匣子取了下来。

上头已然积了一层薄灰。

“曜儿、蟾儿,你们都出去。”陆纮罕见地赶起人来。

“小娘子请。”

陆纮示意邓烛落座案前,随意以桌上塵尾掸去浮尘,上好的杉木刻成的匣子泛着木香,呈至邓烛面前。

沉甸甸的份量落在陆纮手上,终于让她彻底冷静清明。

纠葛万分,陆纮心底的那点愤懑早就消了,还害得自己伤了旁人,愈闹愈发不像话。

也是自己该。

陆纮自嘲地笑了笑,吐出浊气,再见邓烛眼瞳嫣红,再无翻江倒海的思绪。

唯有愧怍。

温润眼瞳映着灯花。

“今日之事,是柿奴不好,柿奴向小娘子赔罪。”

“不求小娘子原谅,小娘子若是有心,愿意听柿奴诉一诉前因后果,再罚我不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仲泰(九)

陆芸的身体并不适合孕育生命。

陆纮的诞生诚然是二人深厚感情的结合,但也宣告了陆芸自此以后再无其它孩儿的可能。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听得懂族中的风言风语,看得穿世态炎凉,更无比明晰自己的父母对自己和对彼此的爱有多么深远──

深到自己成了‘废人’以后,也未再有孩儿,二更是直接远离了建康的权力中枢,举家江夏。

她的父母抛弃了权力,摒弃了世俗,只盼望她能够平安顺遂。

她当然是万分感沛,无以为报。

可她哪里能忍受就这样安逸度日一生?

“从前在建康时,阿耶是东宫的属官,很受太子殿下器重。”

东宫会整日整日地编纂诗书、处理政务,萧钧年轻且宽厚,知晓陆纮这个孩儿得来不易,待陆纮大些,准许陆泾带着孩儿来东宫议事。

陆纮的幼年,说是在东宫长大的都不为过。

“我还记得那时候,能将他们议的事、写的诗,过耳能颂,他们都围着我啧啧称奇。太子殿下还说,待我长大了,要我给他的孩儿,做侍读。”

她记性太好,这些她都记得,说是历历在目也不为过。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从马上摔残了腿的那一刻变了。

那些遗憾、怜悯、同情、戏谑的眼神密密麻麻,蛰得陆纮身心在滴血。

“我那时心底就腾起一个愿想,”陆纮说这些话时,面上带着令人心疼的平静,她似是在说另一个,毫无相干的人的事情:

“我要编纂一本治国之策,摒除这朝中哀切温婉的文气,让梁国有朝一日,能如宋武帝时一般,气吞山河,金戈指北。”

残废并没有让她身陷消沉,反倒激起她的偏执。

“所以……你那时候写了《六策》?”

陆纮颔首,眼中含着晶莹,话却是笑着说的:

“我写了总篇的策论,献给了太子殿下。”

《六策》对她而言,不光是‘心血’,更是支撑她在这世间的另一条腿。

陆纮不明白,为什么从前对她赞赏有加的萧钧再不给她青眼。

“不只是《六策》的总篇,腿受伤后,我的文赋、策论、诗歌,东宫欣赏却从不提用我。甚至有时我都疑心,难道真的是我从前写的太差,他们碍于我阿耶的面子,才将我捧起么?”

陆纮苦笑,倚在案前,陆芸那时瞧她伤心,提出陆泾外任,举家离开建康。

她当然知道这是为她好,却更加激得她愧疚。

就因为一个近乎拙劣的阴谋,一条断腿,让父母去故远乡,让阿耶本就因为和阿娘相爱而蹉跎的仕途雪上加霜?

“柿奴……是被那些无知匹夫给刺痛得么?”

陆纮摇头,世人白眼,她早就淡然处之了,“阿耶前月的奏表,是我代写的。”

不过是,苦苦攀求的绳索,又断了罢。

被困井中的人满腔愤懑,这才将火气燃上了无辜的旁人。

“我说这些,或许在娘子眼里有为自己开脱之嫌。”

外头的天光暗了,在陆纮的身上投下树影。

木匣在案上拖出悠长的调。

“但这,确是柿奴能拿出来的,诚意了。”

她别过头,强迫自己盯着院外栀子花,显然,她还是不习惯同人道歉。

“……柿奴说的,倒也不算错。”

单论话而言,陆纮说的不可谓不正确,不可谓不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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