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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208)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阅读记录

这话似是重新给幹涸的渠道注入了水源,陆纮浑身上下的血重新流动起来,下意识地抱着阿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也当真──

再也无法回头。

人世间最深重的爱意或许不是红烛鸾帐共春宵,而是将自己成为某个人的希望。

可是,人,从来都不是神明佛尊,渡己不易,何况背负起额外的人呢?

“敢问鄧小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鄧烛浑身一颤,陆纮的话语犹在耳畔,入目却是驿站漆黑的床榻,听了半晌,才戚戚然发觉那是她梦中的声音。

草虫嘶鸣,小溪潺潺,清風透窗棂。

清秋佳时,四处却兀地让她觉着凄寒。

她睡不着了。

自打离开陆纮府上,她便浑似一棵无根蓬草,官道走出近四十里,才恍然发觉自己无去处去。

鄧家祖籍在荆州,可在邓祁被抄没时,就已经充入国库,至于平反后,那部分田产,也没落到邓烛身上多少。

至于蜀国夫人──邓烛已然不在意了,她这封衔本就是伴着陆纮才得来的,和她扯上干系的东西,她而今伴身都觉得晦气。

往东的车驾于是又打了个转,复向西去,爨人部族中还有阿娘的亲属,许往那还算个好去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的。

邓烛苦笑一声,这世间,于她而言,除了陆纮身侧,哪儿都是一样的。离开她,其实她同无根草、飘零萍,没甚么差异。

“……唔。”

喉头涌上腥甜,在清静的风中显得突兀又黏腻,她觉着恶心,狠命咽下。

她该恨她,该心甘情愿地一刀两断的。

她对不起,对不起那么多人……

吱──

身后的门板被推开,多年行军的警觉霎时间令她回头:“谁!”

来人没有答她,只抬着一盏明灯,护在手心,珍之重之的模样似是在呵护着什么婴孩。

迫使邓烛合上窗牗,屏退凉夜冷风。

“阿娘?”她轻声开口唤她,起身迎她坐在席间,“阿娘今夜为何不歇息,天色已经这般晚了。”

孟符锦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案上灯火,暖色的柔光拢在她的面颊上,烁动在她眼眸中。

邓烛不明所以,但也学着阿娘的模样,趴下来,看着案上灯花。

“你心里有她,所以你难眠。”看了好一会儿,孟符锦缓缓直起身,“阿娘心里有你,所以,阿娘也睡不着。”

被戳中心事的邓烛垮将下来,再无平素里,分明整宿整宿睡不着,却还是要在阿娘面前撑作坚强的模样。

“你比你阿耶强,会服软,不那么硬。”孟符锦搭握住自己女儿的手,“过刚易折,你阿耶就是从来不肯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即便没有庐陵王那一遭……怕也是不长久。”

“可阿耶是合格的将帅。”她说了半句,不忍再说下去。

她不是。

“含光,”孟符锦叹了口气,“他不是。”

“他确是比你心肠硬,阳刚、勇猛、铁面无私,可你有他没有的韧劲,”她捏住邓烛的小臂,“你不会折。”

末了,却接了一句:“但你容易陷进当中。”

“你心中有陆纮,就不该骗自己。”

“可我不该有她!”

她该恨她的!

孰能料,离了她,却发现半生喜怒哀嗔,通通写满了她。

她也确乎恨她的。

她忘不掉那双宋熙郡无名殍骨的眼眸。

她更恨她自己。

“含光……有时候,恋上一个人,同恨并没有干系,恨上一个人的同时,并不意味着你不爱她。”

……

她长久无言。

孟符锦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意欲离开。

她相信自己的孩儿有灵性,有悟性,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的。

桌案上的烛火忽得猛烈地跳动起来,四周震动,俄而整栋屋子都摇晃起来,孟符锦踉跄着往地上栽去,好在邓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灯台打翻,灭在地上。

须臾间整座城都喧沸起来,远处烟尘滚滚,将这清秋夜震得稀碎──

地龙翻身了。

第100章 安通(三十九)

震动自西而来, 到鄧燭所在的城镇时却是偃旗息鼓,左不过房屋摇晃几下。但对于‘地龙’的恐惧早已刻在了众人的骨子里,宵禁如虚设, 骤然间灯火辉煌,男女老弱,拖家帶口拾掇起家中为数不多的细软, 往城外跑去。

牛車堵塞,踩踏时常。

待到日暮又西,都跑出城外后, 而后不过几次餘波, 众家才有些胆子大的敢回屋房。

探路的小吏自西边驿道探查而归:“几个人高的大石头从山上坠下来,将去西边的路都封住了,看了一日, 没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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