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28)
“不好么?”邓烛忍不住半是逗她,“这样我就不会取你性命了。”
“不好。”
这些时日,她多少猜出自己身子里的人,负了邓烛许多,邓烛本可以、本应该,对她起杀心,但她还是委屈了自己,没有迁怒到现在的陆纮身上:
“我的命可以是你的,但不能是因为他!”
“你就该好好的,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和她同流合污过的人,哪配什么长命百岁?
邓烛揉她头,思忖半晌,得了句,“那性命交付卿手,卿勉励之?”
本就是玩笑,乐得瞧见她涨红了脸,往她肩上靠躲。
“你这人……”
陆纮牙关暗咬,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坏’字。
“我要帮徐医倌切药材。”嘟嘟囔囔,一退三回顾,半点不坦荡,“先、先走了。”
邓烛微微点头,目送柳条儿似的人从她面前荡走。
她愿意揽下这破差事,其实还有别的考量。
知她隐姓埋名到南海郡的人,冼娘子是一个,当今的皇后,王楚华是另一个。
皇后除开那年萧钧身死时,相求过她,此后多年都不曾拿私事相扰,也不曾冷眼待人,可见君子之之风。
狼牙修国遣使朝贡,另有天竺僧侣来朝一事,王楚华罕见地书信予她,央她尽可能地,将铺张在这一州一郡之地压低,又隐晦言,当今圣上,近年身体不佳,神智不如从前明朗,若是僧侣出了差池,她有法子令萧泽不追究她。
物来,胜人来。
是以邓烛其实并不担心,会被朝廷为難一事。
……
夜森森,陆纮窝在床榻一角,发着抖,不敢合眼。
她好久没出来了。
“你不就是不想她遭罪么?”
“去看卫鶴边留下来的书,里面有破解之法……”
“我不去,我不去,”陆纮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褥一角,“我答应了她,要把你关住,她不喜歡你──”
心底的声音一瞬缄弱,忽地一股大力,陆纮猛地一头撞在床榻的木角上,“你胡说!”
隽秀的面容登时狰狞起来,不要命似地往榻角撞:“好,她不喜欢我,她喜欢你是么,我杀了你!”
反正自己也是被含光厌弃的!
正好正好,大家都死了干净!
剧烈的撞击声很快吵醒了在外守夜的芽奴,她一进里屋就看见陆纮没命似的往床角上撞,额角已经鲜血淋漓。
听见她来时的动静,撞床角的人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血从额角上蜿蜒而下,滴在床褥上开出血花。
陆纮缓缓地,侧过头,满是戾气的双眸射向她!
芽奴被吓了一跳,哑巴都快被吓出了话,喉咙里发出一道压哑的气音,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陆纮低笑了一下,胡乱将额上鲜血一擦,搬来胡凳,踩上柜架,将卫鶴边的手札翻了出来。
她记得的,卫鹤边写过,写过的……
乙部十四……
陆纮眼中在昏暗中粲出惑人的光,低声骂着另一个她:“你给我想清楚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含光,是为了含光!”
“我的确不是善人,我罪恶滔天我该死,可你不该懷疑我对含光的心!”
“你难道想她被那帮庸才蠢将为难吗?”
陆纮连问带骂三句话,終于熄了最后一点反抗,“看到没,这一页?”
外头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自己对身体的掌控也已经到了极限。
邓烛踏步而来,见额上鲜血淋漓的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口,怒目圆睁:“陆纮!”
鲜血满面的人满目惊恐,叫邓烛这样一吼,立时眼眶蓄了泪,水汪汪的,“我、我……”
不是她。
邓烛说不出是该庆幸还是无力,像是一拳捶在软棉絮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没事了,”她终归还是叹了口气,拥她入怀,抚着她的发絲和后背,“她出来,是要做什么?”
怀中人颤巍巍地将手上的书递给邓烛,“她说,她说她要帮你,不想你被他们为难。”
好声好气接了她递来的书,“我看看。”
“芽奴,唤徐医倌来。”
她看不太明白医书,柿奴也需要处理下伤口。
牵着陆纮坐到榻边,亲自去打了冷水,给她擦拭面上的血。
帕子轻柔,方沉寂下去的人又在阴角里嫉妒。
“我以前,很坏吧。”
陆纮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擦拭额角的帕子停下了。
坏么?坏,坏透了。
她与她在益州的最后的时光,几乎都是被她算计出来的。
但她不能昧着良心说陆纮待她不好。
她们掏心掏肺,她们背道而驰。
“以前的事,我不想说。”
有些强硬的回避,陆纮干巴巴点点头,听揉搓帕子上血迹的水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