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51)
“万一太子殿下,没能请到旨意……”
此事就会变成她邓烛谋反,届时生死难定。
“那,就让萧泽,无暇它顾。”
陆纮的眸光在帐中晦暗跳烁,最终低垂下来,轻声道:“但我不希望事情到那一步,含光做不来的。”
“什么?”
邓烛一时不解。
陆纮在她疑惑的眸光下缓缓躺回榻上,说着哑谜:“……我不想你伤心。”
要让萧泽无暇顾广州之事,其实很简单,扰得其他地方大乱,朝廷分身乏术就好了。
比如让益州再度乱起来。
“柿奴,英雄只死一次,懦夫可要死千万次。”
她站起身,眼中眸光锐利,她听懂了,亦知晓如若萧镝所书并非授命平叛陆纮会怎么做,“柿奴,我也不想再看你一次次埋葬自己。”
……
语罢,她大踏步地走出帐外。
陆纮张张嘴,一声被压抑许久的哀鸣从肺底挣出,似极了某种走兽的哀嚎。
脸死死地埋在被褥中,很久很久。
雪白的飞隼落在邓烛的手臂,朱墨亲笔:
诛杀乱党。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承泰(二十)
番禺城物阜人熙, 船只商货往来络绎,佷水穿城而过,黎民百姓惯将这条河称作‘海’, 江边称作‘海皮’。
海皮两岸大小木屋连着津渡,船只的桅杆耸立如林,水鸟乌泱泱, 南来北往在上头做窝。
陆纮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瞧见那些商贾、纤夫。
绸缎、经卷、器皿、粮食。
烟火人间冲淡了南国的水汽,甚至看不出七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含光会是个好官。
“官邸中事那么多, 你在这躲闲?”
绛红色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 话虽如此,双手却搭在了城墙垛口上,陪她一齐看这番禺城景。
“你不也来这儿么?”
陆纮轻声细语, 她知道, 这人怕是特地来寻她的。
“我只看过兵书,一州之地,不止兵戈,李维良手底下剩下的人我信不过,奈何军中少有能统筹之人,你幫我盯着些,若有欺上瞒下, 趁着李维良身死而钻空子的,也好拉出来, 杀杀威风。”
她眺望着脚下千家万户,眉眼悲悯, 极肖菩萨。
陆纮凝着她的侧颜,好一会儿, 才挪开眼。
“怎么了?”邓烛何等耳聪目明,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我此生悔怕看观音。”
二人目光纠葛成了胡吹的南风,陆纮是先躲开的人,“……我回官邸便是。”
她披着绛红色的斗篷,逃也似的往楼头觅去。
“陆纮──”
风伴着她的呼声,爱人口中的名姓是蛊似咒,她几乎未曾多想就顿住脚步,转头──
“观世音菩萨观世间一切。”
“你躲不开的。”
你为何要躲?
─
若那法师进建康时,建康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让铜铎生起青锈,让屋檐长出苔痕。
蕭約隔着牛车、人群,看着四洒花瓣为其开道的僧眾,以及坐在车驾上,双手合十的红衣沙门,心中莫名其妙地开始擂起鼓来。
“郡主在瞧什么?”弄云见她出神,不由问道。
“你信佛么?”
蕭約放下牛车的帘子,昏暗中,兀地问她。
“自是信的。”
南地而今有几家是不信佛陀的?
“你何曾见过这般僧人?”
倒不是蕭約陷入表象,不过是红衣邪眸,让她联想不上任何佛家,倒浑似荧惑星君下凡间。
不祥之人。
这些话,偏谁都不能说。
皇伯父身子骨越发差了,听内廷风声,好几次念佛之时晕厥无状。他笃信佛教,惯以为自己功德不够,听聞若那法师携释迦牟尼舍利来建康,面上不言,同泰寺的舍利塔却已建好了。
蕭镝逆来顺受,也只敢私下抱怨几句国庫开销。
萧約实在是不明白,若礼佛已然到于民眾百姓有损,那佛塔又如何能守得功德?
……
罢了。
萧约想管,却总顾及着自家阿耶、三兄,只不过碍于萧泽而今已然偶有昏聩态势,太子三兄已经很難了,她不想再添乱。
“先回宮中罢……听聞昨日三兄家中新添了个女郎?”
“回郡主,是。”
“去备些礼,前往东宮道贺。”
“諾。”
萧约至东宫时,正遇见廷尉卿家的仆役正将一树有二人高的赤色宝珠珊瑚搬入东宫。
小黄门见她来,遠遠迎上,“郡主永膺多福。”
细密的雨丝将他的发丝都给沾湿了,还顾着来讨萧约的欢心。
不过是寻常,萧约却觉着哪哪都别扭。
明知故问:“廷尉送给小郡主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