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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33)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阅读记录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怎么会有人一边望着小娘子哭怜她惜她,一边又盼着她哭得更久,好在自己怀中多赖上许多时光呢?

不,不止如此。

她还想收紧手臂,还想将面庞埋入她的颈窝。

竹笔‘啪嗒’跌在案上。

陆纮惊醒,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陆泾的书房叫藏书堆砌了半间屋子,冬日里光照并不明朗,唯有眼前灯烛摇曳。

暖橘的火光伴着呼吸摇动,不知道要摇进谁的心里。

陆纮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感情,只晓得自己想与她亲近。

比友人更亲密。

似乎更贴近生情了的男女。

可是,可是──

可是她不是男儿郎啊。

陆纮低头望着自己身穿的袍服,宽大的衣袍之下,只有她知晓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

无论外在如何变化,从疼痛走向柔软的胸膛,抑或是在暗处为孕育生命所淌下的血液,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不是男子。

既不是男子,那为何要让她,让她,生出同男子一般的念头呢?

莫不是这男子的服带害人?

陆纮想不明白。

她想必是病了,还是不晓得谁能医治的病。

她只能躲着,躲着,不见她,幻想着这病有朝一日会自个儿痊愈。

月夜翳翳,黑雪昏昏,银片辉煌,琼花凝枝,烟罗玉树,好个江南瑞雪。

曜儿替陆纮穿戴好氅衣,抱来手炉,知她要回院,劝道:“郎君,早先下过一场雪,融了又回成冰,眼下回院中,怕是会滑跤。”

“不怕,”陆纮松了松氅衣领口,好让凉风稍微透进去,叫自己这已然忙活了一天的脑子清醒清醒。兀自拿过曜儿手上的灯笼,“我已经在案前伏了一日了,好曜儿,再不走走,我可就该憋坏了。”

“那郎君当心,用婢子搀着您么?”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婢子在郎君后头跟着?”

“嗳。”

陆纮撑杖提灯,南国软雪簌簌落身,沾眉淋发,皓苍森森。

也不知是胸中无意空起念,还是本就暗处起微心,就伴着这南国纷飞的瑞雪,再抬首,便瞧见不远处‘玉海院’的匾额。

步履不再前。

玉海院的门还未得关,隐约能听见院中传来不甚寻常的风声。

这么晚了,她还未歇息么?

皂靴再动,移步踏雪,陆纮只觉得怪得很、怪得很,正月的江夏从不下暴雨,哪里来的阵阵冬雷呢?

寒霜劈雪,荆山玉狂,长袖挽青锋,烛火舞婆娑。

邓烛一袭栀色胡服,舞剑雪中,明刃拭过,汗蒸疏狂。

她并没有看见陆纮,满心满眼是她的手中剑,啸风中。

曾听人说,蜀郡木芙蓉,开得最艳、最烈,燃在长夏能轰开益州阴晴不定的天狗。今朝一见,陆纮方知,这木芙蓉不单能轰开天狗,能连带江夏的晦雪,一并燃它个轰轰烈烈,气冲南斗!

长剑收鞘如银蟒,利落干脆,陆纮忍不住叫了声‘好’。

身着栀色裙裳的女郎听见了动静,登时愣怔,唇畔微不可察地短促地呼了句:“柿奴。”

少年郎提着灯,神情颇急,跌跌撞撞朝她走来,邓烛心头一紧,连忙上去迎她。

这天寒路滑,走这么急,万一摔着她了,可怎么好?

陆纮显然没管这么多,她是个率性而为的人,想如此做,便如此做了。

哪管它雪霜路滑。

似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莽撞模样,邓烛刚至她三步前,陆纮足下不稳,朝前跌去——

“柿奴当心——”邓烛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在她身形失状之时捞住了她。

襟香雪软,抬眸见星。

可怜手中灯笼跌在雪里,火熄烟上。

昏暗之中,惟受胸膛起伏,呼吸暗喘,有火在烧。

自己一定疯了。陆纮想。

她实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衣冠蛊惑了她,还是邓烛手中素来给男子拿的宝剑蛊惑了她。

唯一笃定的不过是总有一日会将害得她沉疴病重,无药可医。

“柿奴……没伤到哪吧?”

邓烛先回过神来,习武后的双臂格外有力些,愣生着旱地拔葱似的,将陆纮放直站在雪上。

足下坚实的触感传来,陆纮才惶惶然被唤回了魂。

她只顾着摇摇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儿来,还是瞥见地上已然熄灭的灯笼,才恍惚想起自家阿娘今日同自己说的话。口齿伶俐的人到头来罕见得打了结巴:

“我……我在阿耶的书房批公文批到这个时辰,想着如此雪景,踏雪而行定有许多意趣,”陆纮忍不住说了一大串的话,却怎么也入不到正事,“到你院前,看见你在舞剑,有……宵飞触龙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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