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39)
“邓小娘子怎么来了?您昨夜同郎君在外玩了一夜,不歇着么?”
甫一至庭院前,恰见得陆芸贴身伺候的婢女从里头出来,她撞见邓烛,忙上前来迎。
“我听闻府君原定上元夜前该回府,昨夜等了一夜未归,担心夫人忧思,想着过来宽慰一二,哪怕同夫人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小娘子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婢女抿了抿唇,将邓烛拉到一边,“夫人方才是实在熬不住,睡下了,您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再来?婢子届时待夫人醒了,差人到玉海院去唤您。”
邓烛闻言,踟蹰了半晌,“……不了,我就在这儿守着夫人吧。”
见她泪眼汪汪,态度坚决,婢子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外头冷,娘子若不嫌弃,到婢子的屋里烤烤火,说说话?”
撂了屋子门帘,铜炉暖炭烟火熏,有些刺眼,“对不住小娘子,咱们下头做事人用的炭火烧起来烟可能大了些。”
“无妨。”
几个做事的婢女给她端了饮子点心,邓烛见她们许是还有事情要忙,“你们且去,我在这儿便好,不叫你们难做。”
暖烘烘的炭火也叫邓烛熏得晕乎,她也确是有些困倦,索性伏靠在案上,枕臂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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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小娘子醒一醒,夫人醒了,婢子特来同您说一声。”
再被人唤醒,邓烛惺忪睡眼,“我可是睡了很久?”
婢女一愣,眉眼泛愁,轻轻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多些。”
“足矣,”邓烛满脸疲态,但仍是道:“能否为我取些清水洗漱?”
“嗳,娘子稍待。”
唤来清水巾帕,邓烛一面洗漱,一面向婢女打探消息,“陈四郎那处怎么说,还没有府君消息么?”
婢女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夫人那处,还好么?”
“夫人心焦之时,总会话多上不少,但夫人从来是有主意的人,”婢女想了会儿道,“小娘子去,能听着夫人说话,应当就很好了。”
翰墨染宣,铁画银钩。
陆芸自己的字迹乍一看其实很难叫人能想到这是出自一女子之手,筋骨平直,笔锋刚健,可凑近了瞧,却会发现她写着的是相思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江南地温婉的水汽。
“夫人。”
“含光来啦,来,看看我这字写的怎么样?”
邓烛听话地走上前去,“妾身不大懂文墨的……”
“不懂没事,你只管说就好。”陆芸眉眼还带着笑,若不是眼眶下的青黑,很难察觉出她因为陆泾失言未归,忧心了整整一夜。
话到了这个份上,邓烛确是也得说些什么了,半晌,只得了一句:“夫人字迹写得真硬朗,未曾想这般硬朗的字迹,也能写温婉动人的诗。”
甫落话音,陆芸便笑将出声,待笑够,沉顿了片刻,“这不是我写的,是子渭的诗。”
竹笔搁笔山,陆芸扯着还站在一旁的邓烛到自己身侧坐下,“含光会觉着我矫情么?”
邓烛一怔,“夫人此话怎讲?”
“夫君不过是失了约,便惶惶不可终日,整宿难眠,辗转反侧,盼他归家。”
寻常女儿家若是这般念想,邓烛是信的,然而落在陆夫人身上,她实在觉着别扭——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能与陆泾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顶着世俗、道德、伦理,还能养出柿奴这种人的女人,只是会因为夫君失约失信,就彻夜难眠。
然她也不敢贸然接话,只道,“这似不过是人之常情,哪里算得上矫情呢?”
陆芸浅笑,眼眸低垂片刻,“……是人之常情。”
邓烛觉着自己许是说错了话,脑海中翻来覆去将陆芸说话时的神情转了几圈,忽而笃定:
“但妾身觉着夫人,不似只有小儿女情态的寻常人。”
“呵……”陆芸伸手抚着她的发鬓,让邓烛靠入自己怀中,“你呀,倒是比我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那个孩儿更会察言观色。”
“有些话,我原本忖着,你飘萍无根,来太守府寄人篱下,定是十分辛苦,我与子渭都不愿意让你提心吊胆,故而,从来不同你说。”果如婢女所言,陆芸一旦焦虑,话就较平时更密,“柿奴太年轻,一腔热忱,和她阿耶一样,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带着热忱和倔强。”
“现当今圣上忽然降旨,点了江夏郡做土断先流,柿奴想着自己定会有大用,子渭亦不愿看着她一腔抱负终成空,在这土断一事上,兢兢业业。”
邓烛靠在陆芸的怀中,听了半晌,却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这些事情,与陆泾迟迟未归,有什么干系?
知道邓烛曾经当惯了闺阁中的女儿家,并未掺和进正事,陆芸顿了顿,将话掰开揉碎了同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