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48)
忍不住握住陆芸的手,一时没控制好力道,陆芸还是有些呆滞地朝她转头看去。
“……陆夫人……妾身打定主意了,”邓烛说得很慢,决绝之际还带着些许难为情,“柿奴是个好人,陆家于我更是有恩,本就无以为报。”
“便让妾身往后真做了您的儿媳,留在陆家照料您,好不好?”
陆芸仍旧是呆怔地望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若非这般,邓烛也说不出这心里话。
她抹了抹眼角,将打翻在地的青瓷盏捡了一片,藏在怀中,旋即欲唤人烧些热汤,给陆夫人收拾干净。
不防这时陆芸的手却倏地掐在了她的手腕子上。
“夫、夫人,您──”
邓烛十分慌乱,她去寻陆芸的眉眼,忖着陆芸许是能回魂,然而低下头与她对视,见到的却是依旧死气沉沉的眸子,空落落地盯着邓烛。
“您是要什么东西么?”
邓烛不明白,为何一直在深宅大院内的陆芸也能有这股子力气,直掐得人生疼。
手腕上的力气还在加重。
“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么?”
掐在她腕子上的手松了。
一轻一重间,邓烛忽而意识到什么,她试探地问:“是药盏有问题么?”
手上的力道没有变。
“是……不该这样处理药盏么?”
力道又松了一寸。
“这药盏无无问题,便不查了嘶──”
药盏是要查的,那就是──
邓烛恍然大悟:“您要我将所有瓷片全拿去?”
掐在自己手腕子上的手,松开了。
几根五彩绦线也恰时地从陆芸的掌心中落下,飘在了青石砖上,邓烛眼前。
益州?!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仲泰(二十二)
上元日以来,陆家就没能太平过。
陆纮托人在江夏另盘下一处宅子,遣散僮仆奴婢,身旁留下的只有曜儿、蟾儿俩婢女,和陈四郎这一个自幼跟着陆泾的人。
单这一件事,不顺心的便海了去了。
得势时,你是吴郡陆氏,太守公子,可这一旦失了势,凭着这一屋子老弱妇孺,哪里能和这动辄上百的僮仆婢子犟上的?
凡是从前自己买来仆婢,光遣散就搭进去不少钱财,陆泾是骤遭贬斥,遇险而亡,纵是不知道建康的风向,闭着眼睛也晓得朝里有多少人想趁着这机会,往陆纮身上踩一脚。
因此陆纮只得破财消灾,低调度日。
而原本欲查清楚底细的陈郎中,也只得不了了之。
从前陆泾的好友,倒是有愿意以俗物接济的,可陆纮差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她明白,倘使自己不能入仕,阿耶的死,阿娘的疯,怕是这辈子都要不明不白。
于是她最终递了名剌,欲拜访何昌府邸。
何昌那处很快就给了话,定了拜访的日子,她登门那一日,何府的门子如往常一般客客气气地将她迎到厅里,上了鱼糕、渍梅和饮子,还多呈了一盏冰酥酪。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吃够了白眼,看尽了炎凉,陆纮不觉着何家的门子还能对自己毕恭毕敬上一盏冰酥酪。
“陆小郎君有所不知,咱们家的小娘子同庐陵王定了亲,正在备嫁呢。”
什么?!
“荒──”
“欸──陆小郎君,您这么大肝火作甚?”门子面上带着谦逊温和的模样,眼瞳却是冷的。
“知道您同我家小娘子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可这婚姻大事,您总不好掺和吧?”
陆纮不知道究竟是何止忧嫁给庐陵王一事让她心神震颤,还是何家夹枪带棒地挤兑人更叫人心寒。
“世上焉有此种荒唐事!”怒极反笑,陆纮银牙几欲咬碎,拍案而起,“你我俩家本是世交,而今,我家遭难,便是不管不问袖手旁观,我陆纮也未必不能理解,结果倒好,装什么君子,假惺惺地将人迎进来?!”
“原不过是不愿担小人之名,还要与我陆家割袍断义!”
“陆小郎君这说的什么话?”门子依旧如沐春风,“我家小娘子定亲,大喜之事,您与她自幼长大,何府待您以礼。”
“您倒好,知晓她定亲,连恭贺之语都不曾有,说什么‘割袍断义’,小人着实听不明白,是哪里开罪了陆小郎君。”
陆纮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谁不知道益州刺史邓祁是被庐陵王萧锵陷害而死,谁不知道邓烛而今做了她的侍妾!
何家当时知晓此事时,还说陆家大义,结果原是背地里投了庐陵王,要将女儿嫁进王府,糟践门楣呢!
不明白?蠢货才不明白!
想来她陆纮也是个蠢货,今日还登何府的门庭!
“不明白?呵,我看你们何府明白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