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62)
“夫人……勿怪。”
一声‘夫人’,俱是五味杂陈。
邓烛不再推却,只是系上了护膝,在她身后慢慢跟。
她虽明了自己的心,可仍是不知陆纮的心。
灵麓峰并不算高,腿脚利索的人,不到两个时辰便可置顶,蝉声沉落,日光上悬,穿过高大葱郁的樟树,斑驳陆离,点缀二人身上。
山腰处,已然无人。
邓烛也终是有勇气问出横亘在她心里的疑问:“柿奴,可作戏语?”
“什么?”
豆大的汗珠自陆纮面上刮下来,糊得她睁不开眼,身形摇摇欲坠。
“在柿奴心里,是否真拿我当作妻子?”
不知何时,邓烛又靠得她很近,青石阶短窄,不过二阶台石,陆纮偏过身,总觉着自己的唇与她的额心离得好近,好近……
她问了她什么?是否拿她当自己的妻子?
她当然──
不,她不应该,不应该说出来……
印在眉心的吻封住了几欲冲破的真心话。
少年人的拇指擦过脸颊,喉头翻滚,嗓音似被阳光烤裂开的木头:
“……只要、只要夫人……不厌弃。”
陆纮说着,本就单薄的身子发起颤来。
眼前这随江水而来的火烛滚烫、赤诚,比天上的骄阳更盛,点灼着一切卑劣与谎言。
陆纮忽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虚伪的人。
她连自己最本真的模样都不敢剥开给她看,怕她厌嫌,怕她一去不返,妄图牢牢抓住这滔天洪浪中的唯一一根火烛──
反被点燃自己。
燎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泡,仍旧不舍得撒手。
邓烛笑了。
带着某种陆纮看不透说不明的释然。
俄而两弯手臂交挂在陆纮脖颈,将她轻轻往下拉了拉,足尖轻踮,蝴蝶般的吻落在她唇角。
眼眸倏然粲亮。
她于水上烛灯的火光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往前走吧。”
“夫君。”
一步、两步、三步,叩──
倘若这万事万物真有神明,倘使这天地之间会有佛陀,能否听进她一个无所信仰之人的祝祷?
成全她这一份私心,权当她这一日许给她了终身。
三步一叩,天为屋梁地作堂,她与她交拜于此。
她惟愿她的夫人,岁岁安康,再无病痛,年年咸欢,福寿绵长。
是她,执意在她不知情处许下终身,若因大逆不道有报应,她陆纮一人,足矣。
─
咚──咚──咚──
寺钟惊飞失林鸟,山霞红透采药人。
福元寺大雄宝殿的金顶在霞光下反恍得人睁不开眼,又一个长头后,陆纮起身,旋即一个踉跄,险些滚到道旁的山沟沟里。
整日无食无水,膝盖处也早已磨破了窟窿,血泥混着沙砾,黑浑浑地搅在一团。
陆纮能走到看见福元寺,已然是一场奇迹。
“柿奴……”邓烛心疼,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一路上跟了过来,否则天晓得陆纮要崴多少次脚、栽多少次跤,得亏她在身后护着扶着,才不至于让陆纮摔下山去。
“歇一会儿吧。”
“不、不……不成。”陆纮大口大口的喘气,胸膛好似有人拿刀子在割,恨不得将她肺给片下来。
“日头就要落了……”
天边的红霞正在以肉眼可察的进程下落。
“天晓得……天晓得这帮沙弥,会、会不会天黑闭寺不见我们。”
陆纮的膝盖而今是直也不能,弯也不能,每一遭下跪,于她而言,都无疑是在上刑。
“我无所谓,但总不能委屈你同我在外头一夜,”都这时候,还强撑起笑,颤巍巍地朝前探,边磕长头,边道:“万一山中有凶兽歹人,将我夫人给劫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同她调笑?!
邓烛刮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依旧在她身后默默护着。
眼前的景物愈发宽敞,山门前的广场一点点升起,三十六人的沙门各列两处 ,双手合十,低眉垂首,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她们。
‘砰──’
最后一个长头磕完,陆纮摇摇欲坠地站直身子──
“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时,二位施主,请──”
眼前的沙弥慈眉善目,熟悉的笑容在陆纮眼中出现重影。
“你……是你……”
陆纮伸手指着他半晌,踉跄趔趄,最后在众目睽睽下栽倒在地。
昙林。
作者有话说:
来点人吧,来点人吧,哪怕陪树莓聊聊天也好啊
不看书拿树莓当树洞都行啊
第31章 仲泰(二十九)
“怎么了?弄疼你了?”
寺内青灰色的缦缯帷帐在陆纮眼中晃悠半晌才悠悠定住。
微微仰起了头,邓烛正一手掌着油灯,一手捻着银针,趴在她膝边给她挑伤口处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