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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88)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阅读记录

眼前人昭昭似霜雪反曜,眉眼坚定而坦然,险些讓那从黑水潭中爬出来的桃花褪去了浮艳,露出三月阳春的可爱可怜来。

“不光是赴死。”

陆纮失神之际,邓烛握紧了她的手,“柿奴可以像我信任柿奴这般,信任──我。”

话未说完,邓烛就被陆纮扑在了怀中,俊俏的小脸埋在她胸口肩颈。

到底其实还是个未至双十的小娘子。

邓烛心软成了一片,望着她那露出来的半张俏脸,輕輕地,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浅吻。

“来,我来吧。”

陆纮每日晚间都会来亲自照料陆芸。

棉帕在盆中浸润了水,从指尖到掌心,再到小臂、肱臂,无一处不仔细。

“你们下去吧,不要守在这。”

“诺。”

待所有人退出去,木门合上,陆纮才彻底卸下身为府君的模样,做回那个歪缠在耶娘膝下的小柿奴。

一边伸手替阿娘梳理着头发丝儿,时不时从上头拈下几点沾上的棉絮,一边碎碎絮叨:

“阿娘,孩儿今天犯了蠢。”

她曾把自己对邓烛动心归为男子衣冠害人,然而衣冠可以随意褪去,心却不是可以随意变更的。

她曾以为女子都是温柔和顺,自己怎么会升起同俗男子一般,将人视为物什、困囿一世、据为己有的霸道。

可是她还是升起来了。

这世上有些事无关男女,不分贵贱,而是身为人的阴阳两面,拽动着欲与念,在生与死中横冲直撞。

直到撞到尘埃落定。

“阿娘……孩儿居然对一个女儿家动心了。”

陆纮呢喃着替她篦头,一面注意着銅鑒中陆芸的神情。

她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倘若这股‘大逆不道’能激醒陆芸,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罢。

銅鑒中的妇人容貌清淡,双眸无神,连眼皮子都不消眨一眨。

陆纮垂眸,但在阿娘面前,她连叹气都不会太明顯。

阿娘喜欢她笑,喜欢看她高兴。

她知道的。

“阿娘,柿奴好惶恐……”

“我害怕她爱的是这身衣冠,爱的是身为男子的我……”

“亦害怕……害怕日后倘使娄逞之灾落于我身,她会遭牵连。”

“可不告诉她,对她未免太不公了。”

她本可以有良人,本可以有同其它女子一般,不那么艰涩的人生。

何必与自己遮遮掩掩,假凤虛凰?

更何况,与自己厮混,这辈子便是断绝了做阿娘的可能。

邓烛爱她爱得愈坦荡、愈热烈,她便愈心虛、愈愧怍。

愈心虚愧怍,便愈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阿娘……我该怎么办……”

铜鉴中的陆芸依旧毫无表情。

陆纮强撑着露出几丝笑容,替陆芸篦完头,将篦子放到一旁,嘴上说着:“阿娘风华依旧……”

快些好起来吧,不然孩儿怕阿娘醒来,看到自己容貌老去,会伤心。

倏地,温柔的手心抚上了陆纮的手背。

“阿娘?!”

她骤然惊诧,忙要去看她眼睛,“您醒了?您是不是──”

然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阿娘的眼中,仍旧是木然。

阿娘……

陆纮低垂眉眼,竭力不让痴怔了的阿娘,看清自己眼中的阴云恨涛。

“这双燕子怕是要要筑巢在咱们檐下了。”

长干里,陆府门前,陆纮望着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感慨今年春日来得晚。

顺手接过婢女手上的氅衣,替邓烛系上:“连着几天下了雨,郊外路滑,你小心些,别什么地方都跟着她钻,仔细摔了跟头。”

“诵风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陆纮哑然,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是,你能,但是你和她不一样。”

“你摔了,我会心疼。”

直白的话语听得邓烛耳热,轻轻叱她:“……没正形。”

“随你怎么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陆纮手指灵活地系了个漂亮的结,“我去詔獄了,你多保重。”

邓烛利落地翻身上马,某一恍神处,她在放光。

陆纮目送着她策马远行,驰向桥头等着她的长孙吟,淹没在城春蔓青、远山苍黛。

她有些发怔。

直到陈四郎在她背后提醒:

“府君、府君。”

“想什么呢?”他带着打趣与几分无赖相,“人都走远了。”

陆纮要是腿腳好肯定高低得给他一脚。

“想什么时候府中可以多攒些银钱下来。”

她迟早要给她买匹天池、大宛的骏马龙种。

建康,诏狱。

春日阑珊的光景在乌漆门阑处杀住了脚步,黄纸糊的灯笼上,斗大的字书着‘狱’字。

宰相门前七品官,建康诏狱的小吏显然也没将陆纮这个典签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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