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羽歪了歪头，手指抚过纸上的字迹。

“像在画画一样，对不对？”

贺成依旧没说话。

“其实不是的。”

叶栖羽放下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姿态很放松，像在聊天。

“我不是在画画。”

“我是在……复习。”

他顿了顿，看向贺成。

眼睛一眨不眨。

“复习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记住。”

“记住妈妈，是怎么一点点，离开我的。”

贺成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怎么离开的？”

叶栖羽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叔叔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要我再说一遍？”

贺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叶栖羽和他对视了几秒。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清。

“是水。”他说。

声音平静得诡异。

“我妈妈，是淹死的。”

贺成没说话，等他继续。

叶栖羽的目光，飘向窗外。

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年我七岁。”

“我们住在一个岛上，只有一栋房子，四面都是海。”

“爸爸不常来，妈妈每天坐在窗前拉琴，看着外面。”

“她的琴声……一开始很好听。”

“后来就总是断，很像有人在哭。”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像在打拍子。

“那天下午，我去海边。”

“海水很凉，我走到齐腰深的地方。”

“然后……摔倒了。”

“其实我是故意的。”叶栖羽转过头，看着贺成。

“我知道，妈妈在看我。”

“她每天都在看我，像看犯人一样。”

“我讨厌那种眼神。”

“所以我往深处走，让自己沉下去。”

“水很冷，灌进耳朵。鼻子，很难受。”

“但我听见妈妈在喊我，她在跑过来，脚步声很急。”

叶栖羽的语速加快了，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她跳下来了，游向我。”

“我抓住她，像抓住一根浮木。”

“她把我往上托，让我呼吸。”

“可我没松手，我抱得很紧，把她也往下拉。”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

“我想，要是就这样一起沉下去……”

“也挺好。”

“妈妈不用，再被关在岛上。”

“我也不用，再被她那样看着。”

“我们要死一起死，谁也别丢下谁。”

“然后呢。”贺成的声音，像结了冰。

“然后，爸爸来了。”

叶栖羽的语气，瞬间冷下去。

兴奋褪去，只剩下空洞。

“他听见声音，冲下海，把我们分开。”

“他抓住了我，把我拖上岸。”

“妈妈……妈妈还在水里。”

叶栖羽停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我躺在沙滩上，看着爸爸又跳下去。”

“我看着他在水里找，看着他把妈妈拖上来。”

“妈妈闭着眼睛，头发贴在脸上，很安静。”

“爸爸在按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然后……”

叶栖羽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

“妈妈似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一次，再也没睁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窗外的雨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砸在两个人的耳膜上。

贺成喉结滚动，抬手，摸了摸叶栖羽柔嫩的脸颊。

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叶栖羽点头，很认真。

“我想和妈妈，一起死。”

“为什么。”

叶栖羽歪了歪头。

像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

“因为妈妈说过，她最爱我。”

“她说我是她的宝贝，她的命。”

“既然我是她的命，那我死了，她也不能活。”

“我不是从她的身体里，出生的吗？”

“既然要死，我就应该回到她的身体里去……”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爸爸也不能。”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什么？”

叶栖羽笑了，唇红齿白，犹如骄矜的花苞。

“知道我是故意的？”

“还是知道我想拉妈妈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