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太阳、月亮、星星。

旁边，是巨大的汉字和拼音。

他张了张嘴，想读，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羞耻感，堵住了他的喉咙。

贺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那目光平静，专注，不带任何嘲讽或怜悯。

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程序启动的耐心。

这种平静，比任何催促或嘲笑。

都更让叶栖羽感到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低下头，避开贺成的视线。

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那个“日”字。

和它旁边的拼音“rì”上。

良久，一个带着颤抖的声音。

在死寂的客厅里，艰难地响起：

“……日……rì……”

贺成看着那颗，几乎要埋进书页里，黑发柔软的后脑勺。

听着那细弱蚊蚋，却一字一顿的读音。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那无人看见的深沉眼底。

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极快地掠过。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

如同最严格的播音员：

“音调。第四声。再读。”

第17章 叔叔你在清理我吗？

“日……rì。”

“月……yuè。”

“星……xīng……”

叶栖羽跪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那本《看图识字》。

他已经读完了前十页，正在一笔一划的书写练习。

贺成则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旧书在看。

似乎是某种机械类手册，叶栖羽只能看得懂上面有线路图。

贺成看得很专注，只有叶栖羽读错音调或卡壳时。

才会抬起眼，用平稳的语调纠正。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浸染着枯燥。

和被监视的屈辱。

叶栖羽写完第二遍，偷偷抬眼看向贺成。

贺成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冷硬。

没有任何表示。

一种被无视的焦躁，混合着持续累积的羞耻感。

在叶栖羽心里拱动。

他不想再写第三遍了。

那些幼稚的图画和文字，反复扎刺着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叔叔，”他停下，带着试图引起注意的粘腻，“这个‘星’字……”

“为什么是这么写的呀？”

“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生’”

“……是太阳生出来的吗？”

他想用刚刚勉强记住的字，提出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

借机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想将贺成的注意力，从那些冰冷的图纸上。

拉回到自己身上。

贺成翻过一页书，目光没动。

只淡淡回了一句：“记住字形和读音。字源以后再说。”

平淡，敷衍，把叶栖羽企图开启的话题挡了回去。

叶栖羽抿了抿唇。

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边的那支笔——

一支老式的黑色钢笔，金属笔身冰凉沉重。

是贺成带来的，旁边还摊着一本崭新的田字格练习簿。

他捏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下。

笔很沉，转得不灵活。

他又用笔帽那头，轻轻敲了敲摊开的田字格。

发出“嗒、嗒”的轻响。

贺成依旧看着书，没反应。

叶栖羽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用笔尖，在田字格空白的地方，无意识地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

他再次抬眼，看向贺成。

贺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完全屏蔽了他的小动作。

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他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

读这些幼稚的东西。

而贺成却能置身事外，看那些“高级”的书？

凭什么他要忍受，这种极致的枯燥和羞辱？

他捏着钢笔的手，微微用力。

笔尖抵在田字格光滑的纸面上。

然后，他手腕猛地一甩——

“啪嗒！”

浓稠的黑色墨汁，如同被惊起的乌鸦。

从笔尖崩开的笔舌连接处，狂飙而出！

大滴大滴的墨汁，率先砸在雪白的田字格上。

瞬间泅开一大片，丑陋的墨团。

更多的墨滴，呈扇形飞溅开来。

噼里啪啦地，落在旧书页上。

将复杂的电路图，瞬间污染。

紧接着，几滴力道最大的墨点。

带着冰凉触感，溅上贺成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

蜜色结实的小臂皮肤上。

甚至，还有一两滴，落在贺成身上的白T恤前襟。

而叶栖羽自己，因为距离最近。

他的右手，小臂。

连同身上那件，贺成买的棉布T恤的胸前。

也瞬间沾染上大片淋漓的墨迹。

乌黑一片，迅速渗透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