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回答不了。以前的他或许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或者带着赌气的意味说“关你什么事”。

可现在，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在动摇。

沈听岚决绝的背影，那句“最后一次”，还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在生活的琐碎狼狈里，在空荡房间的寂静中，无数次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身影的习惯……都在无声地叩问着那个看似理所当然的答案。

沈廷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他却再次停顿，侧过脸，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却又忍不住倾吐：

“我和苏眉的孩子……没有了。”

肖潇蓦地转头，瞳孔微缩。前年隐约听说他们有了孩子，当时他心里还像被针扎了一下，说不清是钝痛还是麻木。后来刻意不去关注，也就渐渐淡忘了。怎么会……

“是意外。”沈廷枫很快补充，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那疲惫与他在人前沈氏掌舵人的精明强干截然不同，“三个多月的时候，没保住。”

肖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询问细节更是唐突。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沈廷枫，看着夜色中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线条。

沈廷枫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改变了他某些计划的事实。

他微微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肖潇脸上，那里面翻滚着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情绪：“潇潇，我原本打算……等孩子出生，有了这个连接苏家和沈家的纽带，这段婚姻的责任，就算基本履行了。到时候，我就可以……”

“廷枫哥！”肖潇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出声打断了他。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一种没来由的、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他不想听下去，不敢听下去。

沈廷枫未竟的话语是什么？

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不是因为对沈廷枫旧情复燃的期待，恰恰相反，是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抗拒。

他下意识地做了个习惯性动作——指甲轻轻抠着自己的手心，一下，又一下，轻微的刺痛感带来一丝脆弱的真实。

这个习惯，沈听岚说过他很多次。

“潇潇，别抠手心。”沈听岚会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掌心那几道浅浅的红痕，眉头微蹙，眼神里是不赞同的心疼，“容易受伤。”

在沈听岚眼里，他好像总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呵护、连一点皮外伤都受不了的瓷娃娃。哪怕只是自己无意识抠出的红印。

沈听岚……

肖潇怔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面对沈廷枫可能即将吐露的、或许会颠覆一些东西的话语时，脑海里清晰地浮现的，竟然是沈听岚皱着眉、小心翼翼掰开他手指的样子。

沈廷枫看着他明显抗拒和慌乱的姿态，看着他无意识抠弄手心的动作，嘴边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肖潇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拉开车门，低声道：“外面凉，快回去吧。替我向肖爷爷道别。”

引擎低鸣，车灯划破夜色，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很快融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肖潇独自站在肖宅门口，初春夜晚的风带着料峭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沈廷枫方才那一握的力度和冰凉，耳边回荡着他那句关于孩子、关于未竟计划的低语，还有自己急促打断他的声音。

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又透不过气。他忽然很不想回到老宅里，面对爷爷关切的眼神，面对可能还在等他的陈明轩的信息轰炸，面对这充满了过往记忆、却也让他此刻感到无比滞闷的空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多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变得无比强烈——他想回去。回那个被烧过厨房、又刚刚重新装修好的公寓。回那个他和沈听岚一起住了三年的“家”。

没有告诉爷爷，甚至没有细想为什么，肖潇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动方向盘，驶离了被温暖灯光笼罩的老宅，汇入城市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