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竹马(181)
听着怀里人烧糊涂了似的、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祈求的呓语,沈听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一种陌生的柔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潇以为他睡着了,才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我没有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要惹我生气?” 肖潇执着地问,这个问题似乎困扰他很久了。
为什么?
沈听岚自己也怔了一下。是啊,为什么?明明哥哥沈廷枫对肖潇百依百顺,温柔周到,所有人都宠着他,哄着他。
可自己偏偏看不惯,有时候非要逆着他的毛捋,看他气得跳脚,看他委屈巴巴,心里才会有一种……古怪的满足感?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被众星捧月的小少爷眼里,看到一点“不同”的关注,对“沈听岚”本人的、带着情绪的注视。
他想了想,在黑暗中低声回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别扭和坦诚:“因为……所有人都顺着你。”
肖潇似乎没听懂,或者烧糊涂了,含糊地嘟囔:“所有人都顺着我……就你老是惹我生气……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我,只有你讨厌我……”
听着他这带着委屈和不解的抱怨,沈听岚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想象出那张漂亮小脸上此刻一定写满了“为什么”的困惑和不平。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这黑暗和脆弱的气氛蛊惑,轻声问:
“你喜欢我顺着你?”
怀里的肖潇,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沈听岚感觉到了。
“嗯……” 肖潇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肯定,又像是无意识的回应。
沈听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滚烫发抖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用自己的心跳安抚他。少年清瘦却坚定的臂膀,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为另一个少年撑起了一小片短暂却真实的港湾。
而在那一刻,少年沈听岚,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
如果,这就是你喜欢的。
如果,顺着你,让你高兴,让你,让你……能允许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那么,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就做一个对你千依百顺的沈听岚。
仓库冰冷的墙壁,将肖潇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脸上早已一片湿凉,不知是泪水,还是仓库阴冷的湿气。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黑暗中的依偎,滚烫的体温,沈听岚脱衣相暖的决绝,那句“我没有讨厌你”,还有……自己那句烧糊涂了却发自本心的“你喜欢我顺着你”……
所以……结婚后的那三年,沈听岚对他几乎毫无底线的纵容、宠溺、千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不是因为爱得卑微,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记住了少年时那个黑暗仓库里,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
他在践行那个黑暗中许下的、沉默的承诺?
他一直在用他以为的、“肖潇喜欢”的方式对他好。
可是……为什么那三年,自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总觉得沈听岚的温柔纵容背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总觉得不真实,不痛快?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对他千依百顺、完美无缺的沈听岚。
他喜欢的,是那个会冷着脸说他“少爷脾气”、却在他危险时不顾一切冲上来的沈听岚;是那个明明自己害怕却强装镇定安慰他的沈听岚;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默默改变自己、却又在骨子里保留着真实棱角的沈听岚。
他喜欢的是完整的沈听岚,有温柔,有霸道,有隐忍,有真实情绪的沈听岚。而不是一个被他年少时一句话“定制”出来的、只会顺从他的“完美伴侣”。
原来,那三年婚姻里莫名的隔阂和空虚,症结在这里。
沈听岚用错了爱他的方式。用了一种牺牲自我真实、完全迎合他喜好的方式。
而他,也迟钝地没有发现,没有告诉他:沈听岚,我喜欢的,就是原本的你。不需要你改变,不需要你永远顺着我。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泪水再次汹涌。
回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一片片刺入肖潇此刻冰冷恐惧的现实。少年仓库里相依为命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记忆深处,与此刻成年后被独自遗弃在黑暗仓库的彻骨寒意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手腕被扎带勒住的地方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阵钝痛提醒着他糟糕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