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都塞满了沈听岚沉默妥帖的痕迹。而他竟一直以为，那是墙壁本身就该有的温度。

手机响了，是他那群狐朋狗友，约晚上去新开的酒吧。往常他会一口答应，今天却莫名烦躁。“不去。”他生硬地挂断电话。

回到领秀国际——那个三百平、却突然显得无比空旷冰冷的公寓，肖潇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沙发。没有热好的牛奶被适时递到手边，没有遥控器恰好调到他爱看的综艺，没有人在他皱眉时说“累了就早点休息”。

他第一次认真环顾这个“家”。装修是他喜欢的冷淡风，黑白灰，沈听岚迁就的。角落里那把昂贵的工学椅，是因为他抱怨过腰疼，沈听岚仔细研究后买的。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早已褪色，是他某次突发奇想写的菜单，后面跟着沈听岚工整的小字：材料已买齐。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决心自己煮碗面。打开冰箱，食材是沈听岚离婚前补充好的，分门别类，保鲜盒上还贴着日期标签。他照着手机教程，手忙脚乱，油锅“轰”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浓烟触发警报，消防车再次光临。站在熟悉的楼下，看着同样被熏黑的窗户，肖潇在刺耳的警铃和邻居的抱怨声中，颤抖着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沈听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机场。

“……沈听岚，”肖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哭腔，“我、我把房子烧了……没地方住……能不能……”

“肖潇。”沈听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岚顿了顿，那边传来机场广播登机的提示音，“肖潇，你得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了。”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肖潇举着手机，站在同样的位置，被同样的早春夜风包裹，却觉得比领取离婚证那天，冷了十倍、百倍。

这一次，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了。

保险理赔员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家保险公司名字都说不清的青年。

物业经理拿着损失清单，语气不耐。焦黑的厨房像一张嘲笑的嘴。所有事情劈头盖脸砸来，而那个永远会挡在他身前说“我来处理”的人，正在飞往慕尼黑的航班上，关掉了手机。

肖潇蹲在狼藉的客厅中央，把脸埋进膝盖。不是委屈，是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痛楚，终于穿透二十年被宠坏的屏障，狠狠刺中了他。

火灾后的烂摊子比肖潇想象中难处理得多。

保险理赔要填一堆表格，临时住处要自己找，烧坏的家具要处理，还要应付物业和邻居的抱怨。以前这些事都是沈听岚做的，肖潇只需要嘟囔一句“好麻烦”，沈听岚就会默默接手。

现在他只能自己来。

第3章 肖家老宅

肖潇没回那个刚刚烧过厨房、还弥漫着焦糊味的公寓，也没去酒店。车子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拐上了通往城郊的老路。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座古朴的中式宅院前。白墙黛瓦，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门楣上悬着“肖宅”的匾额，字迹苍劲。这是他长大的地方，爷爷肖正庭一手经营起来的家。父母在他五岁时遭遇空难双双离世后，这里就只剩他和爷爷，以及几个老佣人。

推开沉重的朱红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宅占地不小，却空旷得有些寂寥，只有廊下几缸锦鲤在懒洋洋地游动，听见动静，摆了下尾巴，又归于平静。爷爷喜静，不爱用太多人，这些年越发如此。

“小少爷回来了？”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福伯从偏厅迎出来，脸上是慈祥的笑，眼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家里上下谁不知道，小少爷这阵子心情不好，连着离了三次婚，对象还是从小看到大的沈家那孩子。

“福伯，”肖潇勉强扯出个笑，“爷爷呢？”

“老爷在书房写字呢，念叨你好几天了。”福伯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动作熟练轻柔，“脸色怎么这么差？没吃午饭吧？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你最爱吃的那口鸡汤银丝面，一直给你煨着呢。”

“不用了福伯，我不饿。”肖潇摇摇头，心里那点在外强撑的劲儿，一回到这从小长大的地方，就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委屈。他径直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

肖潇推门进去，看见爷爷肖正庭正站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悬腕挥毫。老人穿着舒适的棉麻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年逾古稀，身板却依旧挺直，只是写字时，戴着老花镜的眼睫低垂，在昏黄灯光下，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苍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