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1977(60)
入秋的一个雨夜,城市主干道突发连环车祸。雨夜路滑,多车连环相撞,伤亡惨重,急救电话源源不断打进医院,整座市中心医院瞬间进入紧急接诊状态。急诊科、外科、心外科全员紧急待命,灯火彻夜通明,照亮满院奔波的医护身影。
蒙钰刚结束一台常规修复手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来不及喝一口温水,便接到紧急会诊通知。送来的伤者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胸腔重创、多处脏器破裂、大动脉出血,伤情危重到极致,推进手术室时血压已然岌岌可危,生命体征持续走低。
“全力抢救。”主任沉声道。
蒙钰立刻换衣洗手,站上手术台,接管主刀。
这一台手术,一做就是整整六个小时。
雨夜漫长,手术室里冷气微凉,无影灯惨白刺眼,映着满台器械与不断渗出的血迹。蒙钰全程紧绷神经,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止血、修补、缝合、复苏,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极致,拼尽毕生所学,和死神殊死争夺。
他从深夜撑到拂晓,滴水未进、寸步未离,腰背僵硬酸痛,双眼熬得通红,手臂早已酸胀发麻,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把人留下来。
可这世间最残酷的,便是医者尽力,天命难违。
伤者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加之胸腔多脏器不可逆损伤,任凭他们轮番按压复苏、给药抢救,数次拉回骤停的心跳,最终还是在天光微亮时,生命体征彻底归零。
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划破死寂,直直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蒙钰握着缝合线的手骤然僵住,指尖的力道一点点褪去,紧绷了整夜的神经轰然断裂。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着手术台上已然冰冷的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一股彻骨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凌晨的手术室静得可怕,只剩下器械轻放的微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手术结束,宣告死亡。
家属早已在手术室外守了整夜,满心焦灼期盼,等来的却是一句无力回天的结果。门开的那一刻,积攒整夜的情绪彻底崩塌,撕心裂肺的哭声、绝望的质问、崩溃的恸哭瞬间涌来,灌满整条走廊。
白发苍苍的母亲瘫软在地,哭得几近晕厥,一遍遍哭喊着孩子的名字;年轻的家属红着眼眶,悲痛裹挟着失控的怨气,对着疲惫不堪的医护连连追问:“为什么救不回来?你们不是医生吗?为什么尽全力还是留不住人?”
无人恶意追责,无人刻意刁难,可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苛责,是普通人极致的绝望与悲伤。那些哭声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蒙钰的心底,密密麻麻,又沉又痛。
他一身手术服沾满血污,满脸疲惫苍白,站在喧闹崩溃的人群里,失语一般,无从辩驳,无从安慰。
他真的拼尽了所有。没有懈怠,没有失误,每一步操作都无可挑剔,熬干了体力,耗尽了心力,可终究还是输了。
忙完所有善后工作、安抚完家属情绪、整理完厚厚一沓病历,天已经大亮。
同事们纷纷劝他回去休息,说车祸重伤本就回天乏术,换谁来都是一样的结果,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可旁人的宽慰,半点化解不了他心底的沉郁与自我怀疑。
蒙钰换下白大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黯淡疲惫。往日里站在无影灯下的笃定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与自责。
他独自走出医院,清晨的风微凉,吹不散满身的压抑。一夜未眠,身心俱疲,心底的挫败感却愈发汹涌。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的医术不够精湛,怀疑自己临场不够果断,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那条鲜活的人命。
如果他再快一点、再精准一点、再稳妥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数年苦读、日夜坚守、以命赴岗的初心,在一场无力回天的死亡面前,骤然变得渺小又苍白。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离别,以为自己足够坚韧通透。可真当拼尽全力仍一无所获,当亲眼看着鲜活的生命彻底落幕,看着家属痛不欲生的模样,所有的坚韧瞬间崩塌。
他忽然不懂自己日夜坚守的意义何在。
如果医者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想要守护的人,那这身白褂、这数年所学、这日复一日的透支坚守,到底能护住什么?
一路失神走回小院,他轻推开院门而入,昨夜留的暖灯早已熄灭,院里安静清冷。
秦岁一早在家等候,见他彻夜未归,本就满心牵挂,抬眼看见蒙钰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紧。
往日归来总会带笑的人,此刻眉眼沉沉,眼底无光,浑身裹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连走路都透着摇摇欲坠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