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109)CP
喻游心茫然地抬起头,季氷那张英俊,粗旷的脸像张画贴在炎热的天空中。
“三。”
“二。”
“一!”
那张画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喻游心看不懂的笑容。
校长按下快门的刹那,同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喻游心摔倒在了地上,原因是中暑。
被紧急送医,送进急诊室时膝盖口血淋淋,被石子硌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
后来校长说好可惜,他没有拍成,只能拍季氷一个人挂在光荣墙,缺一个人像什么样子,当时喻游心笑笑没说话,直到八月喻游心回校做动员,路过那面光荣墙,在光荣墙的中心,看见了那张校长口中的照片。
构图精妙,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画面中心的人,高大英俊,原本痞气的眼都收敛了锋芒,温和地注视着前方,整张脸端庄又大方,极为瞩目,像那个位置天生是他的似的,喻游心低下眼,目光落在下方那行小字上“已被北环高中录取的物理资优生,季氷。”
喻游心很平静地读完那行字,然后伸手唰地撕下了那张照片。
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他,站在原地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三。
二。
一。
小腿被人猛的踢了一脚,在快门闪动的瞬间,啪的像条狗摔在地上。
喻游心没和沈决说,这个人是把自己推向沈游的关键因素,也没有和沈决说,是因这个人,他才在北环高中遭受了长达一年半的霸凌,他对死去的人总有种异常的宽容,他只是沉默,把这份文件捏的很紧,心平气和地看着这张相片,然后他听见心里冥冥有个声音在恶意的呼喊,他活该,他活该。
他捏着这份档案,跟着沈决的脚步跳下了电车。他们从摆满香水柠檬的侧院走进正厅,沈决走过去拉合上前厅的门,隔绝食客的噪音,这个过程沈决始终一言不发,直至喻游心疲怠地在小沙发前坐下时,男生的目光才从前厅热闹的景色挪移到他的脸上:“他和你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资料里写了,南湾人。”
“那初中同学。”
“哦,那就是很熟了。”
“不熟,我读国文。”
“喻游心你要不要照照镜子,”沈决平静地说,“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沈决的手指一顿一顿地拢在门把手上,这是他思考时的常用手势,他很少见到喻游心这样,喻游心是由百分之五十的冷静,百分之四十九的笑脸,百分之一的愤怒做成的,人比白开水还要纯净淡味,可当他的脸在他的目光流落在这张相片时,眼睛和嘴唇的弧度竟然意外地相悖了,眼睛在笑,嘴唇却在哭,像个不知怎么合理运用面部表达自己心情的婴孩,电车过海四十分钟,他停停,看看了那张相片一百六十次,快意、痛苦、欣喜、悲伤在他的脸上轮番上演了三十回,像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志在击剑。
高中同学,又有初中的情谊在里面,按理说听到死去的消息绝对不会流露出这个表情——只有一种可能,一种可能。
他霸凌了他。
手指在思考到这一瞬时,猛然顿了下来,沈决抬眼望向坐在沙发上的男生,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不过眼睛的落点改变了方向,从桌上那张蓝底相片,滑到了对面十字架上的骨灰盒上,那只白瓷瓮的口,依旧如人张圆的口腔一般极大,不过此刻看它的人心境变了,含义也就变了,从无声的伸冤,变成了无声的嘲笑。
抱了那么久,沉痛的望了那么多次,诉说过那么久的秘密的骨灰盒,居然不是爱人的,还可能还是仇人的,哪有比这更地狱的笑话?
胸口像有一万只蚂蚁在攀岩,疼痛到几乎无法走动,呼吸,喻游心呼出一口气,一时不知是要怨恨沈游的戏弄,还是自己的愚蠢,不论面前这盆骨灰是不是季氷的,他都蠢的令人发指,贱的惊天动地,哪有自己跳上别人的手心,还高喊着我自愿成为你的刀的人?
他喻游心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人。
第一人。
沈决很静默,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看法,因他知道这样做无用又添堵,他能做的,只有先把厨房里的尖锐刀具全部收起来而已。他走过去拉合上厨房的门,并紧紧地扣住,再转过身时,他发现喻游心仍坐在那,一动不动。
像身体里的击剑尚未结束,他不可离场似的。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牙齿和舌头打架才酝酿了两秒,却听见一声惊天的碎裂响声。
前厅的食客如逢地震般在瞬间安静了下来,阿嬷慌张的匆匆喊声像浪一样打了过来:“怎么了,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