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183)CP
不远处他的爷爷正被姑姑挽着,两个人没认出来他,亲亲热热满脸笑意地走了进去。
“不太记得,”一身名牌的表弟慢吞吞地吃着蛋挞,眼睛不住斜睨着一旁的喻游心,“正水也没那么好。”
喻游心不太喜欢他,大约是直觉,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他站在松园饭店的台阶上,等待陈家人的到来,银黑夹杂的头发扶着全白的头发,年轻的黑发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抱着手机打游戏。
这时有一队穿着红旗袍的女服务生下来,裙下的小腿一溜一溜地打在台阶上,像玉白的筷子在夹菜。
表弟的眼睛这才舍得离开他的手机,目不转睛。
后来阿婆和爷爷姑父在门口交谈,她意外的从容又健谈,她不提前晚喻游心按着手机,试图无理地报警驱逐站在门口的老人,也不提九年前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她眼尖地把站在爷爷和姑父背后一脸不耐烦的男孩拉出来:“长得真整齐,弟弟,还记不记得阿嬷?”
“不记得,”表弟说,转头,“爸,能不能进去,外面好热。”
坐在位置上的喻游心察觉得到他挑衅的目光,但他的心毫无波动,平静如常,他无法沉浸进这个虚伪的饭局,从前晚开始,这里每一个人都敷上一层笑盈盈的脸皮,他和阿婆在铁门前闹出的响动很大,阿婆抓着他的手肘,大力得好像在捕捉一条弹动不停的鱼,她喝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常年铲冰的老妇,一把将喻游心手里闪亮的手机夺过,抱紧呼吸紊乱的他安抚,“警察不会管这种事,去开门,送瘟神,态度越好送的越早。”
喻游心半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阿婆的抚摸让他愈来愈平静,以至于到后来他甚至觉得寒冷,他站起来时,领带已经被自己拉正了,端庄与理智再一次在喻游心的脸上优雅得共存,“我去开门。”
顶着和父亲五分相似的脸的老人站在门口,方方的脸放送着方方的眼神,像个框子把喻游心装进去称重估价,他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长高了,还是那么白。”
喻游心挑着鲫鱼里细密的鱼刺,脑海不断回闪着前日晚上,站在门外的老年男人的眼神,没有慈爱,甚至不像在看人类,像走进银楼,发觉那里柜台的玻璃消失了,他捉到了其中最昂贵的金饰。
阿婆接话了:“城市没怎么变,但南湾的电车通了,我去市区很方便。”
“留游心跟你生活在正水,当初我们没有做错,”爷爷说,他的眼睛扫了扫正垂头吃饭的年轻人们。
“你把他培养的很好,还念上了最好的大学。”
他和阿婆碰杯,喻游心的余光瞥见,阿婆特地将杯子放低了一点。
他忽然感觉呼吸不上来,像有一把刀正在把他左右心房切开。
“阿心是最好的小孩,我很感激亲家给我抚养他的机会,”阿婆的声音很冷静,“我活着一天,就不会亏待他一天,他现在工作忙,我身体也不怎么好,他说过他这辈子不会离开我。”
阿婆说着,突然非常高兴地笑了,问身旁的爷爷:“你说他孝顺不孝顺?”
老头也喝了两口酒,浑浊的眼睛映着透亮的杯底,直直地看向圆桌对面的男生,眼球滚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说:“像你家嘉玲,太华就没有这样。”
他正了正自己灰沉沉的西装,好像储了一口很长的气,等待这一刻高傲的施恩:“我没有福气,太华从来没有一天孝顺过我,连死时都没叫我见到,摸到的只是冰冰的棺材,我以前一直在想,太华留在玉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我们有家底,房子,女人都不是事,但后来我想通了,人各有命,我折了一个儿子,你也没了女儿,我们要彼此体谅。”
“这次我北上正水,不是问你要走游心,也不是让他改姓陈,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手重重地叩着桌子,发出夸大的回响,他环视着在座的人,最后落点在阿婆的脸上。
“当年那场车祸,前面那辆车副驾驶上的女人,有人传讯息和我说拍到了她的照片。”
阿婆忽然僵定住了,她急忙起身,脚崴身斜,“是谁?”
“那人不愿透露给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低声道,“据说是个富太太。”
“亲家母,当初如果不是她在那里乱喊乱叫,夺人的方向盘,太华和嘉嘉也不会死,”他秘密般说,“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警察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姓,现在我们也应当需要一笔赔偿。”
阿婆的脸一时比泼了冷水还难看,她揩了揩眼睛,慢慢地扶着椅子坐下,默不作声地握住喻游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