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195)CP
“不用,直接进。”
“谢谢。”
正当他向内迈出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哗——的铁门拉上的响动。
女人的声音也随之沙哑地响起。
“我认识你。”
“你是连宝姿的儿子。”
第77章 手
记忆的边界在逐渐消散,相片的画质清晰得仿佛有一双手为他推开了过去的门,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跟在旗袍女子的身后,她的裙摆一下一下,婀娜如鱼尾甩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愉悦,走在平地也如上台阶,她正在边走边说什么——
快啊,小决。
“快啊!小决!”
连宝姿蹲下为他整理衬衫,手不住地掸着他的领口,“怎么能把衣服,穿成这样?”她低声说道,不过眼睛里很快绽放出快乐的光芒,少女的神采,“小决你听着,”她拢了拢他的脸,“你马上要去见你爷爷了。”她微笑着柔声说,“见到爷爷,你要有礼貌,要让他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
“这样的话,”女人的手指轻轻地滑过孩子的面颊,激动得像是要流泪了,“你就是有爸爸的小孩了,小决。”
她站了起来,白裙晃荡,提着皮包轻快地逆流远去,阳光像热汤一样浇了下来,人群再次流动,黑影重重地向镜头压来,照片成型了。
沈决的手放在沾满水渍的桌面上,静止的。他没有抬眼,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手已整个没进桌上混沌的茶水里,没有了刚才叩门时通身名贵,洁净的模样。
女人向他走来:“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我一直没法忘。”
沈决的手从水滩里提了出来,他再一次闻到了在楼梯间里那股淡淡的腐味,这次不是垃圾,是尸体,尸体腐朽发酵的味道,他的身体突然浑然未觉地惊醒,大脑震荡,如果他聪明,应当知道故事早就像电车的车厢一样一个一个接连地串了起来,只是一直静止在那,选个有红色悬日的日子,他与喻游心相爱的日子,兴高采烈的日子,平凡的日子,轰隆、轰隆像是生怕他死不了一样,用一万分力气砰地撞向他。
沈决在这站定了很久,半晌用一种他从未在喉咙里发出的语气说:“您不能忘什么。”
女人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
以森他死了,两年前死的,我总以为他没死,因为人的尿味是很难散去的,就像一个地方成了厕所,那就永永远远是厕所,他经常在轮椅上失禁,有时我把他搬到床上要擦好半天,导致我很少觉,生活在这个家里鼻腔里都是尿味,要怎么睡?但我很少和以森说这些,因为和他结婚是我强求来的,瘫痪的那八年他对我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会陪我做饭,聊天,甚至看肥皂剧,你这种人家的小孩大概很少看电视吧?每天午间十一点,晚间七点,电视里都是长得有几千集的豪门家庭剧,以森以前是不看这些的,他也不喜欢我看,说演的太假也太穷了,他们怎么会全家挤在一个别墅里,只有两个佣人服侍,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全正水唯一的名牌包大打出手?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头头是道,神采飞扬,和在我身边,陪我逛便民超市买高丽菜莴笋时不耐烦的样子非常不一样。
说到这里,你应该想到了,他是你妈妈连宝姿的司机。
以森在连宝姿嫁入沈家那年入职成为她的司机,那年以森二十七岁,我们的女儿三岁,沈家开的薪水比一般人高,连太太太难搞了,他每次回家都大吐苦水,说比跑长途还累,一个女人怎么会那么能买,又那么精贵,他一天能从南宝广场开到北环码头,再又开回来三趟,就因为空运来的鱼只有那一天,他每次说到这些,我心里都非常高兴,因为我是个好女人,我吃不了多少东西,我生女儿的时候连月子都没坐过,全额刷政府的健康卡,给家里换了座新沙发,他每次埋怨你母亲时,我都希望多说一点,最好说到我把晚餐做好,摆上桌,这样能显得我无私又伟大,他肯定在心里也会多爱我一点,想梅梅为了我很辛苦,我要对她好。
他的工资连年上涨,我们开始看文竹路的公寓,女儿要上好的公立小学,这一年他变得非常忙,早出晚归,那年的台风,雨下得可怕的要死,他躺在我身边,半夜突然有电话打进来,他直接翻身穿衣打领带要出门,我这辈子都没见他这么利索过,头也不回地直接冲进了大雨里,吓得我以为他要和哪个女人私奔,不过他还是回来了,凌晨三点,像个鬼魅站在门前,身上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像刚从海里爬出来,身上都重了一百磅。他很累,要我给他煮面吃,却又很兴奋,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都没那么兴奋过,幸福得跟妈祖拥抱了一样,他吃了面,和我宣布连太太又给他涨薪了,他现在的收入已经和银行白领没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