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26)CP
于是他从一年级第一个学期第一场考试就是第一名,是班长,学生会会长,一直到初三都未卸任,学校里谈论他的人从幼稚园里“那个母鸭子喻游心”到小学,初中,“相貌好又会学习的喻会长。”
他为此付出太多,也不知疲惫,生病时,葡萄糖一滴一滴淌进血管里的同时,英语单词也正在一个一个跳进他的脑子里,外出吃简餐时,菜单化成一长串一长串数学公式,在脑海里踏起了舞步,陪阿婆看电视剧时,默读台词像在做语文试卷里的找病句游戏。
他没有一天停下来,他不需要朋友,不声不响,精力充沛,他一天都不能停下来。只要他的名字在第一排第一个,没有一个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带有暴欲的目光未经允许只能黏在他的背上,没人敢粘在他脸上。
拜托,别看他。
他妈的,别看他啊。
喻游心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的某一天,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容貌、成绩更加隐蔽,更加容易施之于暴力的东西。
权力。
他在那天又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他一个人安静坐在白色的沙地里,把手插进炙热的沙子里堆城堡,他听见由慢到快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就像自己的心跳声一样。“喻游心。”有人叫他,他把手从沙子里提出来,仰起脸,阳光和阴影一起盖了下来。
喻游心猛地睁开眼,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每次噩梦醒来,他的心脏总给他一种要跳出自己胸膛的错觉,他摸了摸背,松开怀里的维尼熊,借着从窗帘中透出的月光,看自己被汗水浸透的手掌,手腕内侧有一条很淡的疤痕,阿婆把他养护的很好,仅仅一年就几乎看不见了,再过几年这条疤痕也会消失。
喻游心爬到床头,喝了一口昨天临睡前剩下的半杯水,清醒了一下脑子,躺回了被子里。
晚上在小公园,沈决问他,“有钱拿,没命花。”怎么看待,他没有直面回答他,只是反问他,“我能怎么看?”
他不想在沈决面前流露绝望恐惧的神情,因为他知道他脸上只可能露出两种表情,可怜他?嘲笑他?他不害怕死亡,一年前他在浴缸里流血被阿婆发现,她叫了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蹲在手术室门口一直哭一直哭,等喻游心转醒过来,她也昏倒了,反而要喻游心坐着轮椅去看她。
“你把我放在哪里?”醒过来的阿婆问,“你如果这么白白地死掉,是不是想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我有亏待你一点,让你不高兴一点?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心里有没有我这个老人家?人只要活着就好了,只要活着没有什么事更重要。”
后来两个人出院回家,阿婆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阿婆去哪他就去哪,阿婆上网查,“小孩吃什么能补好身体。”后来又搜,“老人家吃什么能延年益寿。”,她想把一天延长到一年再到十年,他们都在等着对方。
阿婆死掉,不能没人给她捧灵位,摔盆,打幡,喻游心在一年前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活着。
他实在睡不着,听着楼下咚咚的响声,女人们的笑声又尖又脆,李家阿嬷问,“念完经我们去哪吃素斋?”
“我这里还有两张劵。”
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天她们围在小楼里念经捻黄纸,那几天喻游心都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屏幕上全是垃圾广告营销、外卖优惠卷的消息,喻游心漫不经心地一条条划过,一直划到底,淡黄色的邮箱上冒出一个红色的1字。
他点开邮箱,点开信息,手指停顿在屏幕上,然后连呼吸都静止了。
灯在火星嘣嘣两声后猝然亮起,沈决还沉在睡梦中,眼睛先睁开了,他看见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喻游心站在门口,手指按在电灯开关上,“他发邮件给我了。”
沈决立刻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什么意思。
他把被子扫开,坐到床的另一边,留了一块空位置给喻游心,用手轻掸了两下才让他坐下,他注意到他出来的太匆忙,连拖鞋都没穿。
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喻游心环顾了这个杂物间一周,这里经过沈决这两个礼拜的打理,色调已经显得温暖明快起来,杂物收拢在角落,桌子上随意地堆了几件名牌衣服,一个深蓝的击剑包,雪板,首饰,这些贵重的物品让放在墙角喻游心淘来的二手床显得破旧又可怜。
他想了想,转身爬上了沈决的床,大概是男孩本身体温的缘故,他坐的地方很热。
喻游心把手机递给沈决,“十分钟前发来的,现在是美国西九区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