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89)CP
他躺在那,一动不动,听见脚步走近的声音,有人走了过来,嘎吱一声响,坐在了窗边的小沙发上,即便是闭着眼,他都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凝望,那个人的目光像手掌一样盖了下来,胶在他的鼻子、眼珠、嘴唇上,无形地抑制着他。
他在等待他睁开眼,而喻游心在等待他离开。
两个人不知僵持了多久,直至喻游心右手麻木地蜷缩在一起,抬抬小指都费劲时,那个人终于从沙发上起身了。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准备侧身平躺。
突然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没有形状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有人的呼吸沉静地依附在他的的耳廓,轻声道:“阿心,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他熟练地把手托在对方的后背,果然不消五秒钟,这对漂亮,瘦削的脊背便开始微微的颤抖了,如同受惊了一般慌乱地掩饰,假眠,愈发把整张脸都塞进枕套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棉花里把自己缝住,喻游心今年二十四岁了,身上还有一种人人都能看破的老套的天真。
但沈游向来看破不说破,平静地看着那只原本悬在被子外面的,扎着细针的右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倒吸着喻游心的鲜血,红色的血管像正在生长的红线一样,一路向上发芽,在喻游心埋在被子底下,决心忍受倒血的痛苦也不理他的第二分钟,沈游才像刚刚见到他流血了那般开口,“你流血了,我帮你叫护士。”
“护士!”
“不要!”埋在被子里的人抬起了脸,终于和他对视了。
头发凌乱,喘息微微。
沈游看着这张柔弱苍白,发怒毫无威慑力的小脸笑了,按床头铃叫刘锡带护士长进来给他拔针。
这是刘锡为沈游做事这漫长的五年里,他第一次见到沈游对一个人露出并非因为理性,礼貌而放在脸上的淡笑,他在让护士长给床上那个男生拔针时,甚至施舍性地捂住了他的眼睛,说,别怕。
熟捻得仿佛他们做了二十年夫妻。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护士长,她心领神会,拔完针后,将棉花按在正在涌血的手背上,喻游心正要道谢接过,她突然握着喻游心的右手转了个弯,递到了西装革履的沈游面前。
沈游看了她一眼,按住了针孔上的棉花,轻轻握住了喻游心的手。
刘锡带着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带着护士长退了出去。
沈游晒黑了,下颌分明了,原本略单的眼睛折出了一道如双眼皮的细细褶皱,鼻梁高挺,嘴唇薄淡,西装革履,比起少年更像个成熟的男人。
六年未见。
死而复生。
多么荒唐的两个词语,居然真的在他的人生上演了。喻游心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按着自己右手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指甲边缘干净,不算白,不算光滑,指腹搭着他手心时甚至有种粗糙之感,最重要的是,对方的中指上有冰冷的金属咯着他的手心。
指环清晰地含进了他柔软的手掌里,提醒着他,这不是梦,眼前的人仍戴着高中的指环。
喻游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抬起了头。
沈游默然地注视着他,半晌突然笑了:“哭什么?”
直至对方的手指蹭过自己的眼角,喻游心才恍然发觉,自己在和沈游对视上的那一秒钟,泪流满面了,这一刻他似乎等了太久了,比他死去的日夜还长,不是他死去的这半年,而是喻游心原地踏步的整整六年,沈游是一个节点、象征,是喻游心辉煌的十八岁,泡沫经济后人人怀念的如歌岁月。
所以就算他是如此憎恨他的薄情,他的优渥,他无用的歉疚,他的不告而别,却无能为力地,无法抗拒地在他重新站在他面前,轻声叫他名字的这一刻,原谅了所有的背叛,只要他还活着,你还活着,这太好了。
他摇着头轻声说:“我没有哭。”湿润的眼睛里立刻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
沈游哑然失笑,静默地望着他流泪的的眼睛,心想,幸好喻游心一点都没有变,他和十八岁时别无二致,脸蛋一样,心软一样,善良一样,容易原谅别人也一样,就连他的爱情也如此持久又保鲜。只需要一个简短的触碰,对视,他又成了自己计划里完美的一环。
他摘下按在床上的人右手上的棉花,轻轻地摩挲那个凝固的针孔,脑海里浮出很多长的如史诗般,壮丽翩然的句子,他想过试着讲出一个鲁滨逊漂流记,或一个哥伦布与大陆,后来发觉这一切都太悬浮,太有力量,太像个故事,不足以让眼前这个可爱的初恋怜悯地脱下衣服,为自己所用,为自己献身。
不过先不管这些,他实在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