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冗长的黑夜，而他是照亮这黑夜的光。

顾远清深吸一口气，下笔如有神，不一会儿就写得超了最低字数线。好在他还记得老师说不能写得太长，及时刹住了闸。

想抱住他的冲动越来越强，他攥紧左手勉强稳下定力。

还有十五分钟。

冬日的太阳初升，窗外的屋檐上堆着还未化尽的雪，一只麻雀停在窗前好奇地看了看他，又转身飞走了。

“江洋？”章宏卫巡考场的时候一眼望去又看见江洋趴在课桌上，凑过去小声问，“又胃疼啦？给，我刚买的煎饼，吃口热的！”

“不用了，谢谢老师，”江洋压低声音，“我吃过早饭了，不饿。”

“那你也不能在这干耗着呀，”章宏卫拿起他的卷子，叹息之余发出一些外行的称赞，“这字写得真漂亮，还都写满了，有模有样的。那些老师咋就给你那么点分呢？要是我我就给你打满了。”

“老师，那您地理大题会给我打满分吗？”江洋看起来好像还有心情开玩笑，“错了就是错了。字写得好也只是主观看法而已，说不定判卷子的老师恰恰不喜欢这种字体呢？”

“你这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跟老师打辩论，”章宏卫笑道，“以后上了大学你去参加辩论队，有的你辩，可比跟我这老头辩好玩多了。”

“老师，你赶紧去巡考场吧，”江洋环顾四周，好多人作文还没写完，“一会儿影响同学考试了。”

“中午吃过饭来我办公室，有事问你，”章宏卫瞧他脸色一变，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说话。老实说，我只有个闺女，没别的孩子，真把你当亲儿子对待。”

江洋腹诽他早就好几个“儿子”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本就如此，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灵气和才气，或许也不会被如此对待。

他叹了口气，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抬手按了两下眉心，同一条神经的上下两处都传来难以言喻的酸痛。

医者不自医的道理他从前就知道，只是没料到自己病得这样严重，全身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交卷铃声响起，前排同学收走了他的卷子，江洋终于一头趴在桌子上昏了过去。

他是被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唤醒的。

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手上输着液的吊瓶。

关钰坐在他的旁边，叹息道：“阿洋，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怎么会呢，”江洋转过头看着她神色疲惫的脸，“您已经很辛苦了。这么多年，我爸不在家，如果没有您，我简直不敢想我要怎么活到现在。”

“你和小顾的事情，妈妈不干涉你了，”关钰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最后还是嫁给了你爸。其实，妈也有很多遗憾——人要多幸运才能一辈子都没有遗憾呢。”

“妈，我也知道我对不起您，没有按您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生子，”江洋喉头涌上一股重重的铁锈味，哽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艰难地开口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未尽的所有话语淹没在一滴滑落的眼泪里，他抬起没有打吊瓶的那只手捂住了脸。

“妈妈以前那么紧张，并不是怕自己被人非议，而是怕你们俩以后的路太难走，”关钰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一直都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倔强的人，你认为对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以前我总是拦着你，觉得那样就是对你好，可是妈妈发现你真的不开心……阿洋，你多久没有开心过了？”

“我已经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了。”

江洋躺在病床上，靠着白色的枕头，举起自己苍白又青筋暴起的手，放在阳光下看，皮肤薄得透明。

那是一种连旁观者都无法忍受的极为强烈的痛苦，然而当事人却只是轻轻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钰深吸一口气，似乎要通过这个动作缓解这种窒息的感觉：“你哭一哭吧，哭一会儿可能就好多了。”

“小时候您总不让我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一哭就喊三个数让我憋着，”江洋笑道，“那阵子我真是什么外号都敢给您起，什么河东狮……老师看作文本被这个吓了一跳。”

关钰翘起嘴角，眼神却依然是凄凉和心痛：“妈实在是犯了很多错，以为养你和阿涛要用一样的养法，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孩子一种养法。阿涛从小就皮实又淘气，对他严厉管教是正常的，可你都这么好了……妈还老是把气撒在你身上。”

“没关系的妈，我永远不会怪您，”江洋看向她，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又控制不住地想落泪，“您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把我们两个养大已经用尽全力了。爸那样对您，您又没有办法反抗他，对我们发泄情绪也是正常的，您根本不用为此抱歉。说到底，我很感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