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抱起卷子往教室走去，红衣白裤的颀长背影在微暗夜幕下有种格外明显的脆弱感，身板却挺得直直的，即使手里还抱着重物。

这个人好像一碰就碎，却又好像怎么都打不倒。

章宏卫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教室监考。

办公桌上那杯没来得及喝完的毛尖还冒着热气，窗外远山脚下的村庄已经炊烟袅袅。

之前班里的高考倒计时都是第二天早上更新，后来经过江洋的建议改成了每天晚自习上课前。

他看着江洋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当班主任十年了，很少动容，但离高考越近，越舍不得这群学生。

尤其舍不得江洋。

他总在人后炫耀自己有一个文科天才做学生，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文曲星，却没有怎么当面和江洋说过，老是叫住了他又说不出口，好像会显得自己没有教学方面的能力，只是学生很有天赋。

但他又觉得，他也知道这么做不对。

对学生的激励和批评一样有必要，何况又是这么优秀的学生。

于是等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江洋做完最后一道大题，他收回思绪，缓缓走了过来：“老师上次话没说完你就病了，现在刚想起来要说什么，怕又没有机会，那老师这会儿当面说吧。

你是老师这二十多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学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人能站到你这个位置……那些哄其他人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不是真的。隔壁班老师觉得你太出风头，但这些也不是你的错误。

你挺着一身病骨走到这儿，已经够了不起了。

我知道你担心以后过不上好日子，但是老师相信你，你的前程一定比你想象得好得多。”

江洋放下笔，眼圈也有些红红的，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谢谢老师。”

下课铃声匆匆响起，楼道里人声躁动，章宏卫又看了他一眼：“收卷子吧，多找几个人搬到办公室。”

崇文楼的红色灯光打在对面寝室楼墙壁上白色瓷砖的表面，把整面墙都照得通红，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第30章 玫瑰星河 29

============================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牌就这样翻了一次又一次，从两位数到一位数，再到今天的“1”。

按一高的惯例，高考前最后三天所有高三生都要到慕远楼自习，教室里有现成的桌椅，第一天给了学生们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搬书。

江洋帮程澈搬完最后一摞复习资料，正要拧开桌上的冰镇汽水，被章宏卫按住了瓶子：“没收，你胃不好，高考前只许喝白开水。”

“好好好，”江洋又从书包里掏出来一罐八宝粥，“我喝这个行吗？”

“嘿！”章宏卫一脸“你这小孩”的神情，“成天带这么老些零食。”

江洋摊摊手，打开易拉罐，又瞟了一眼已经走远的章宏卫，才把塑料勺伸进罐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教室里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他听见那些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算题。

这个班的同学他前世并不认识，那时候他高二就转学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故乡，也再没有听到过带着尖尖语调的乡音。

关于故乡的记忆几乎全都是夏天：小摊酸辣爽口的豌豆凉粉、每年生日可以喝到的新鲜椰子水……

因为特殊经历的缘故，他很难再和这群匆匆忙忙的少年聊自己的曾经，却打心眼里羡慕他们。

要说羡慕什么……应该是羡慕他们能有这么纯粹的真诚和快乐吧。他们对当下的美好体验都很敏锐，不像自己反射弧很长，只能通过回忆间歇性地捕捉稍纵即逝的瞬间。

自从他和顾远清约定好高考前先专心学习不打扰彼此，他们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了，但是每天都会固定发消息问对方的情况和报备成绩。

明明就在隔壁班，触手可及，偏要让自己不要去想，也不要去碰。

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已经很难了，可现在回头一看，他们居然已经坚持了这么久。

“哎！”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江洋转过头，程澈正笑着眨巴她的大眼睛，“又发呆啊？想什么呢？”

“没事，”江洋回过神来，“就是有点羡慕你们，这么年轻，这么有活力。”

“说得好像你不年轻一样，”程澈开玩笑道，“难不成你是妖怪变的，每天靠吃人心永葆青春？”

“啧，”江洋皱了皱眉，“少看点聊斋。”

“不对，”程澈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越看越像……你瞧这皮肤、这眼睛，分明就是狐狸成精了，你老实交代，在哪个山头修炼的？”

“别闹了，”江洋摇摇头，“我真的不是狐狸精……明天就高考了，我可不想晚上梦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