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104)
开始的问题都中规中矩,围绕人工智能的未来趋势、技术瓶颈、产业应用、伦理治理等展开。几位嘉宾回答得各有侧重,场面和谐。
陈叙的回答简洁有力,既有技术洞见,又不乏对商业和政策的理解,几次精妙的比喻引得台下记者会心轻笑。
汪景明则更侧重于宏观趋势和投资视角,话语沉稳,观点深刻,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透彻。
提问过半,气氛一直很平和。
直到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来自某家以犀利著称的财经新媒体的男记者,拿到了话筒。
“我的问题,想同时请教陈总和汪总。”记者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们都知道,含光科技在过去一年里实现了惊人的增长,而景明资本是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投资方之一。但我们也注意到,自从半年前那场著名的专利转让之后,两位在公开场合似乎再无互动。有传言说,两位因为公司控制权或发展战略产生了重大分歧,甚至关系破裂。请问,这种传言是否属实?两位目前的关系,以及景明资本在含光科技未来的角色,究竟是怎样的?”
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镜头和目光都聚焦在陈叙和汪景明脸上。连坐在中间的那位部委领导,都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是个陷阱。
无论承认还是否认分歧,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避而不谈,又显得心虚。
而且直接点出专利转让和再无互动,等于将两人之间那层欲说还休的窗户纸,在聚光灯下捅开了一个洞。
陈叙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的记者,又像是透过记者,看向了不远处的汪景明。
他没有拿起身前的麦克风,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很有意思。”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关于含光科技的发展,和所有股东的关系,包括和景明资本的关系,在我们每一轮的融资公告、董事会纪要,以及公开的采访中,都有清晰的阐述。投资人与创业者,因共同的愿景和信任而结合,在公司的不同发展阶段,有不同的互动方式和协作重点,这很正常。至于所谓的传言……”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和难以捉摸的锐利:“我记得汪总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这个行业,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含光科技过去一年的成绩,就是我们对所有关注者最好的回答。而景明资本作为我们重要的股东,他们的角色和价值,我想,由汪总本人来回答,会更合适。”
四两拨千斤。
他不否认,不承认,不解释,只是用实力说话轻轻带过,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从容不迫地将那个滚烫的问题,连同聚光灯和所有的压力,一起抛回给了长桌另一端的汪景明。
干净,漂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挑衅。
一瞬间,所有的镜头和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转向了汪景明。
第68章 手表
汪景明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面色沉静。
在陈叙回答时,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边缘。
直到陈叙说完,将问题抛过来,他才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穿越了长桌中间的三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第一次,毫无遮挡地,与陈叙投过来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
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就在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有冰川移动,有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情绪,在无声地碰撞、湮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整个发布厅安静得能听到相机自动对焦的细微声响。
汪景明看着陈叙那双年轻、锐利、此刻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神情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里面清晰的挑战,也看到了那背后极力掩饰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他知道,陈叙是故意的。
用这种方式,在公开场合,用最体面也最尖锐的方式,逼他表态,也逼他面对。
汪景明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微微前倾,靠近了身前的麦克风。
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陈总说得对。”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是那种惯常的、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这个行业,最终要靠实力和成绩证明自己。含光科技过去一年的表现,有目共睹,证明了我们最初的投资眼光,也证明了陈总及其团队卓越的执行力。作为投资人,我们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