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35)
“陈叙,” 汪景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正用茶水烫着自己餐具的陈叙,“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其实他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和蟹,喜欢清淡的蒸蛋?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
在这个充满生活噪点、与他平日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里,被眼前这个他视为交易对象和潜力股的年轻男孩如此细致地观察、照顾,甚至可说是了如指掌,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隐约的、被看透的被动,以及更深层次的困惑。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在观察谁,谁在照顾谁?
又是错位,陈叙总是带给他不同的错位。
陈叙烫好了自己的碗筷,闻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他看着汪景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像错觉。
“汪老师,” 陈叙的声音很轻巧,仿佛汪景明的问题根本不成立,
“咱们俩在一起……也吃过不少饭了,怎么会不知道。
第23章 在一起
陈叙说的“在一起”,自然是指吃饭。
但这个词在此刻的语境下,又似乎带了点别的、模糊的意味。
他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带着关系很好的师长或朋友来吃顿便饭的普通男人,细心周到地做着这些最寻常的、照顾对方的琐事。
这种自然,这种理直气壮的熟悉,让汪景明感到一阵轻微的心神不宁。
汪景向来明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他人的揣摩和迎合,但陈叙的这种了解和照顾,太过日常,太过具体,像温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浸透进来,让他坚固的心理防线又产生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裂隙。
菜上得很快。
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巨大的白瓷盘里,白灼虾红艳艳地堆成小山,散发着鲜甜的海味;姜葱炒蟹色泽油亮,香气霸道地扑鼻而来;蛤蜊蒸蛋嫩滑如布丁,表面点缀着嫩黄的蛋皮和肥美的蛤蜊肉;辣子鸡更是酱香浓郁,红彤彤的辣椒间夹杂着酥香的鸡块,引人食指大动。盐水菜心碧绿清爽。
所有菜,果然都没有一丝葱花的影子。分量十足,摆盘带着家常菜的粗犷,却散发着最原始、最诱人的鲜活气息。
陈叙洗完手,没有立刻动筷。
他先拿起一只虾,手法熟稔地拧掉虾头,剥开虾壳,掐去尾尖,露出晶莹完整、弯成弧形的虾肉,然后很自然地,将这只剥好的虾,放进了汪景明面前的骨碟里。
“趁热吃。” 他说,语气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汪景明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甚至摆得端端正正的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动,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灯光下,他肤色冷白,侧脸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却透出一股凝滞的气息。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孩,在饭桌上这样照顾,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体验。
他应该才是那个给予者,掌控者。
陈叙没再催促,也没看汪景明,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顺手为之。
陈叙开始给自己剥虾,动作依旧利落,他吃虾,吃蟹,但吃的最多的是辣子鸡配米饭。
他其实不算特别喜欢海鲜,点这些,纯粹是因为知道汪景明喜欢。
陈叙吃得很快,大概是真的饿坏了,但吃相依旧很好,即便是对着满桌需要动手的海鲜和粗犷的炒菜,也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不会显得狼吞虎咽,只是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汪景明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行人匆匆的脚步声、楼下隐约的谈笑、碗碟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拿起筷子,夹起了碟子里那只虾,送入口中。
虾肉鲜甜,弹牙,带着白灼做法最本真的鲜美,是那些顶级餐厅里用复杂调味和高汤精心烹调也无法比拟的、直击味蕾的鲜活味道。
汪景明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味什么复杂的东西。
陈叙用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又剥了几只虾,一只接一只,沉默地放进汪景明面前的碟子里。
陈叙拿起干净的公勺,从那碗嫩滑的蛤蜊蒸蛋边缘,小心地舀起一勺,蛋羹颤巍巍的,上面粘着几粒蛤蜊肉,他将这勺蒸蛋,轻轻放进了汪景明手边的饭碗里,就着雪白的米饭。
“尝尝,看嫩不嫩。” 他的声音在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平稳,眼神专注地看着汪景明,等待着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