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48)
她没有丝毫要留下的意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最近如何。
这就是他们离婚后大部分时间里的相处方式:因为女儿而必要地联结,但私人生活泾渭分明,互不打扰,也互不窥探。
今晚她的突然闯入,已是极其罕见的意外。
汪景明也站起身。“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已经在楼下了。” 李越青穿上大衣,拉起行李箱,动作利落。
走到玄关,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刚才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景明。”
她很少这样叫他。
汪景明的心微微一沉。
“你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我无权过问。” 她缓缓说道,“但月月还小,心思敏感。她很喜欢你,也很以你为傲。有些事情……就算为了她,也尽量处理得干净些,别留后患。”
李越青的话没有点明,但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她在提醒汪景明,即使离婚,即使各有生活,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的、需要小心呵护的女儿。
她看到了陈叙的性别,陈叙的年轻,陈叙那张好看的脸,看到了这夜晚的暧昧痕迹,她在用她的方式,提醒他注意分寸,避免将来可能对女儿造成的伤害或困扰。
汪景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李越青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顾虑。
他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吐出一句:“我知道。月月的事,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 李越青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心,或许是对女儿父亲的最后一点情谊,有疏离,也有怜悯?
她不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汪景明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被寂静和未散的红酒气息包围。灯光暖黄,却照不散他心头的烦闷和冰冷。
李越青的话像警钟,在他耳边回响。
陈叙离开时那句带着笑意的“下次再继续”,更像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刺目的对比。
汪景明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两只酒杯。
拿起陈叙喝过的那只,杯沿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水渍。
汪景明想起陈叙半跪在他面前,就着他的手喝酒时,那双仰视着他的、充满了侵略性和笑意的眼睛;想起他指尖点着自己嘴唇时,那无声的挑衅和诱惑;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声的、如同宣告般的“下次再继续”。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复杂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将酒杯砸出去,但最终,手指紧紧攥住了杯脚,用力到指节发白,却慢慢、慢慢地,将酒杯放回了茶几上。
他不能失控。
他一直是掌控局面的人。
汪景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点燃了一支烟。
尼古丁的气息暂时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他需要冷静,需要梳理。
李越青的突然出现是个意外,但她的警告不无道理。他和陈叙的关系,即便有约定俗成的协议,但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危险的边界上。
它刺激、鲜活,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吸引力,但也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自身,甚至波及女儿。
陈叙太年轻,太聪明,也太有攻击性。
一次次地试探、挑衅、撩拨,甚至今晚,几乎要将他逼到理智失控的边缘,主动沉溺其中。
这很危险。对他,对陈叙,或许都是。
但汪景明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危险和不可控,让早已习惯一切尽在掌握的生活,泛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澜。
陈叙像一团烈火,炙热、明亮,带着焚尽一切规则和伪装的气势,不由分说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提供资源,陈叙回报以令人惊艳的成长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欲望、较量与奇异信任的复杂情感联结。
今晚,在李越青出现前,在红酒和眼神的交锋中,他几乎要屈服于那种被强烈渴望和挑衅点燃的悸动。
那是汪景明理性之外的部分,被陈叙毫不留情地勾出、放大。
而现在,现实又将他拉回冰冷的责任和“分寸”之中。
烟燃尽了。
汪景明按灭烟蒂,走回客厅,拿起李越青留下的文件袋,却没有打开,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最后发来的那条“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发什么,也没有如常联系助理安排明天发送资料。
汪景明只是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