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56)
陈叙的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所有最深的顾虑和恐惧,社会的眼光,家庭的牵绊,身份的落差,未来的不确定性。
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感情是否足够深厚到能承担这一切的怀疑。
“所以,答案是不愿意,对吗?” 陈叙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反而更加平静,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因为年龄,因为身份,因为女儿,因为……所有那些比你自己的心意更重要的现实。”
陈叙站起身,与他对视。
这样的平静,让陈叙气势上甚至压过了因激动而略显失态的汪景明。
“汪老师,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陈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永远在权衡利弊,在计算代价,在用无穷无尽的框架和协议来确保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之内,安全无害。你连面对自己最真实的心意,都不敢,你连承认都不敢。”
陈叙顿了顿,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缓缓说道:
“你说你欣赏我,帮助我。我信。但你也害怕我,害怕我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可能掀翻你现有生活的风暴。所以你要把我框起来,定好规则,这样你才能安心地欣赏和帮助,同时不必付出任何超出你安全区的情感承诺。对吗?”
陈叙的话,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他所有行为下的深层动机,鲜血淋漓,残酷而真实。
汪景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窗框,才勉强站稳。
他避开陈叙的视线,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那股激烈的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近乎灰败的疲惫和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地自容。
陈叙说对了。
大部分都说对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充满了绝望和了然的冰冷。
过了许久,汪景明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陈叙。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里面没有了怒火,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深刻的悲哀。
“陈叙,”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至少现在……给不了。”
汪景明没有直接说不愿意,但这句话,已经是明确的拒绝。
他无法跨越那些鸿沟,无法承担那个男朋友身份所意味的一切。
“我明白了。” 陈叙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利落地穿上。
“谢谢汪老师今晚的款待,和一直以来的……指点。” 陈叙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礼貌和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关于项目,我会继续推进,也会定期向您汇报进展,我保证您会获得最大的回报,毕竟您还是我的投资人。至于其他的……” 陈叙顿了顿,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就如您所愿,我会遵守所有的框架和协议。从今以后,只是投资人与创业者,导师与学生。”
“再见,汪老师。”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门在陈叙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僵立在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男人,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陈叙走在西山清冷的夜风里,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火星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沿着青石板路向下走,脚步不疾不徐,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
夜很静,能听到自己心跳平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精密仪器在运转,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清醒。
汪景明最后那句“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和他骤然苍白的脸、眼中深刻的疲惫与悲哀,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陈叙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也好。话说明白了,路也划清了。
不用再猜,不用再等,不用在那些暧昧的、带着交换意味的协议和框架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进攻、防守。
其实陈叙也想问汪景明,爱不爱,喜不喜欢,这种在汪景明眼里可能无聊的话题,但陈叙怕。
其实陈叙也想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样,为了心里想的念的人,不管不顾的就冲锋陷阵,抛却脸面,就为了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陈叙怕。
因为害怕,所以进攻。
因为害怕,所以后退。
因为害怕,所以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陈叙将烟蒂按灭在路边的石臼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