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85)
那是他大学时的一个师弟,现在在公安部经侦局,专门负责金融犯罪和商业间谍案。
他斟酌了很久,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师弟,方便时回电,有急事咨询。关于境外资金通过离岸基金操纵国内创业公司,涉嫌商业诽谤和非法调查的事。”
发出去,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这座城市在暴雨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陈叙正独自面对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
汪景明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轰隆——
雷声作响
陈叙终于改完了技术白皮书的最后一稿。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保存文档,发给了周子安和李越青。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工位区的灯还亮着几盏,还有几个工程师在加班,但已经很安静了。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他拿起手机,看到李越青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外卖放在你门口了,记得吃。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门口确实放着一个外卖袋。他走过去拿进来,是还温热的粥和小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吃完,他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电梯下行,金属壁映出他疲惫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走到大楼门口,雨还没停,只是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夜风带着湿气吹过来,有些凉。他裹了裹外套,正要走进雨里,去路边打车,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容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陈总,汪先生让我们送您回去。”男人的声音也很平淡,没什么起伏。
陈叙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车里的人,又看了看车的型号,黑色的奥迪A8,挂着普通的私家车牌,但车窗玻璃的颜色很深。
汪景明安排的。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清新剂的味道。
司机没再多话,等他关好门,就平稳地驶入雨夜的车流。
车开得很稳,速度适中,路线也是他平时回家的那条。
陈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又模糊不清的街景,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疲惫袭来。
他知道汪景明在看着他,用这种方式。也知道自己不该上车,不该接受这种保护。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逞强,不想再计算每一步的得失和风险。
就今晚,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
车子在他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
“谢谢。”陈叙对司机说,推门下车。
“陈总,”司机叫住他,递过来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汪先生嘱咐,让您注意安全。这段时间,我会在附近。您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陈叙看着那把伞,没接。
“告诉他,不用这样。”他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能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小区。没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司机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然后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人安全送到。他让我转告您:不用这样,他能照顾好自己。”
几秒后,回复来了:“知道了。继续守着,别让他发现。”
司机收起手机,将车缓缓驶离,停在小区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里。
车窗升上,车里的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再无痕迹。
楼上,陈叙的公寓。
他打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窗前,向下望去。雨夜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和地面上的水光。他看到那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脱下湿了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带走皮肤表面的寒意,却带不走骨子里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手机在沙发上震动。是李越青。
“睡了没?”
“还没。”
“刚才汪景明的人联系我,说安排人守在你小区外面,至少一周。”李越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我拦不住。他这次是铁了心。”
陈叙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