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00)+番外
夏明鸢静静凝视片刻,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他向往的从不是山海风光。
他向往的,是一个没有封厉寒、没有禁锢、没有掌控、不用被迫顺从的普通人间。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稳开门。
他抬步上车,投币落座,径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微凉的风灌入车窗,拂乱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些许满身的疲惫与压抑。他靠着车窗,静静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树木后退,路灯后退,庄园的阴影后退,封厉寒的气息彻底远去。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在向前走,在奔赴自由。
就在心绪稍稍松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人:周叔。
夏明鸢垂眸瞥了一眼,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尖泛白,没有接听。
震动不休,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提醒他,他从未真正逃离。
第三次震动响起时,他终究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惊慌,没有急切,只有冰冷的事实陈述。
“夏先生,您不在院子里。”
“嗯。”夏明鸢轻声应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出来了。”
“您在哪?”
“公交车上。”
短暂的沉默在电波里蔓延。
“夏先生,回来吧。封先生知道了,会生气的。”
周叔的规劝温和却无力,字字句句,都是桎梏。
夏明鸢抬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晨曦刺破云层,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日出美景,是他被囚禁数月,从未见过的风景。
小黑屋暗无天日,庄园窗帘永闭,他早已忘了天亮是什么模样。
心底的隐忍与不甘彻底翻涌,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孤勇的博弈。
“周叔,你和钟叔是战友,是吗?”
“是。”
“钟叔临走前托付你来护我,你答应了。”
“是。”
夏明鸢闭了闭眼,声音轻却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别来找我,让封厉寒亲自来。”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电话,指尖用力,彻底关机。
屏幕骤然暗下,映出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庞。
眼底青黑浓重,身形单薄瘦削,十九岁的年纪,却满身疲惫沧桑,像一个被囚禁多年、刚刚重见天光的囚徒,茫然又无助。
公交车匀速行驶四十分钟,抵达终点站。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间烟火。
夏明鸢下车伫立,举目四望,全然不知此地何处,不知前路何方。
没有攻略,没有退路,没有目的地。
可那又如何?
他离开了。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沿着陌生的滨河道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直至抵达河畔。
河水潺潺,缓缓流淌,带着落叶缓缓奔赴远方。河面平静无波,看似停滞不动,实则每一秒都在奔赴归途,奔赴辽阔大海。
它有方向,有归宿,有奔赴的终点。
而他一无所有。
夏明鸢走到无人的长椅旁,缓缓落座,将单薄的书包紧紧抱在怀中,垂眸望着潺潺流水,心底一片荒芜。
他静坐二十分钟,享受着这短暂、奢侈、无人掌控的自由。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沉稳的引擎怠速声。
熟悉到骨髓的声音,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是专程而来,是精准追捕,是早有预判。
夏明鸢背脊僵硬,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封厉寒。
那辆专属的迈巴赫,那四个八的车牌,那个掌控他所有命运的男人。
他根本没有远赴上海。
所谓的三日出差,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在试探,在垂钓,在静静等待他这场蓄谋已久的出逃。
从他踏出庄园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落入对方眼底。
猫捉老鼠的游戏,从来都是强者的消遣。封厉寒最怕的,从来不是他的逃跑,而是他彻底麻木、彻底顺从、再也不反抗。
老鼠不逃,游戏终结。
他便再也没有理由,将这只心心念念的少年,牢牢困在身边。
车门开合,脚步声渐近。
昂贵定制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沉稳、冷沉、步步逼近,带着压倒性的压迫感,一点点笼罩住单薄无助的少年。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停在他身前。
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西装,发丝规整,面容冷峻,眼底无半分奔波疲惫,唯有一片深沉幽暗的墨色。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长椅上的少年,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定论。
“你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看穿一切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