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02)+番外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中间隔着冰冷的扶手箱,咫尺距离,却隔了万丈深渊。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河畔。
窗外的流水依旧缓缓向前,永不停歇,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唯独他,原路折返,重回囚笼。
车厢密闭安静,封厉寒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冰冷,戳碎他所有的侥幸。
“你今天跑了一个小时。”
“你回来了,不是因为我抓到了你。”
“是因为你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夏明鸢,困住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他的软肋,是他的牵挂,是他被斩断的退路,是他一无所有的人生。
夏明鸢缓缓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压抑着眼底所有酸涩。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方说的,全都是真的。
再度睁眼,望向车窗倒映出的自己。
苍白、瘦弱、疲惫、狼狈,早已没有十九岁少年该有的鲜活明媚。
他像一个终身囚徒,短暂越狱一小时,最终心甘情愿,重回牢笼。
车子稳稳停在庄园大门前。
夏明鸢率先下车,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这座熟悉的囚笼。
封厉寒留在车旁,没有跟上,再度点燃一支烟。
星火明灭,暗夜里格外刺眼,像是一场永不终结的禁锢信号。
夏明鸢拖着沉重的双腿,穿过庭院,踏上楼梯。
行至二楼走廊,双腿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脱力。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声控灯感应不到声响,应声熄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将他彻底包裹,温柔又残忍,吞没了他所有的委屈与狼狈。
四十天筹谋,一小时逃亡,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无数次顺从妥协。
封厉寒让他删好友,他说好。
让他写绝交信,他说好。
让他割裂所有过往,他说好。
让他乖乖回归囚笼,他依旧只能说好。
温顺、听话、隐忍、顺从。
一次次的妥协,磨平他的棱角,耗尽他的锋芒,让他彻底沦为对方掌心的玩物。
可他心底的执念,从未熄灭。
他想起阿豪,想起陆辞,想起苏晚吟。
想起受伤未愈的挚友,想起默默等他自由的故人。
他们都在等他回去,等他挣脱枷锁,等他重归自由人间。
可他翻不过横亘在面前的那堵墙——封厉寒。
良久,夏明鸢缓缓起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没有反锁。
他躺回床榻,面朝窗棂。
窗帘缝隙漏进细碎月光,清冷银白,落在地板上,安静又荒凉。
指尖再次抚上锁骨的纹身,皮肉之下,烙印深刻。
这是摘不掉、逃不开的枷锁,是封厉寒刻在他骨血里的占有。
无论他逃多少次,跑多远,这一生,都注定被此人捆绑,无处解脱。
窗外庭院,那道挺拔的身影依旧伫立树下,烟头红光明暗交替。
他在等,等他彻底认命,等他彻底归降,等他再也生不出逃跑的念头。
夏明鸢静静望着那一缕微光,彻夜未眠。
他忽然彻底通透。
今日这场孤注一掷的奔跑,是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毫无保留的出逃。
不是输给了命运,不是输给了追捕。
是输给了无解的牵绊,输给了悬殊的博弈,输给了封厉寒深入骨髓的偏执掌控。
流水有归处,而他,永无归途。
这场耗尽所有勇气的逃亡,终以落败收场。
自此,世间再无拼死出逃的少年。
只剩困于孤城,困于一人,终身隐忍、终身博弈的夏明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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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谢危
一夜无眠。
浓稠的黑暗裹着整座庄园,从深夜熬至破晓。
夏明鸢始终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面朝紧闭的落地窗,一动不动。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浅白天光,薄薄落在地板上,冷清死寂,没有半点温度。
昨日那场倾尽所有的出逃,彻底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倔强。
四十个日夜蛰伏算计,步步隐忍,字字克制,他赌上所有勇气筹谋生路,最终只换来一小时短暂的自由,和一场彻头彻尾的溃败。
他拼尽全力冲出牢笼,到头来才骤然看清,自己早已被封厉寒斩断所有退路,被无形的枷锁困得寸步难行。
没有身份证,没有积蓄,无人可投奔,无家可归可回。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高墙庄园,而是根深蒂固的软肋,是被彻底掌控的人生,是这场悬殊到可笑的博弈。
昨日在河畔,封厉寒字字冰冷的揭穿,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认输了。
是真真正正、从骨子里彻底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