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22)+番外
“一夜会醒几次?”
封厉寒垂着眼眸,掩去眼底晦涩:“两三次,心绪不宁时,次数更多。”
“惊醒之后,能否再次入睡?”
“不一定。时好时坏。”
白砚秋闻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小巧的记事本与钢笔,低头快速记下几个关键字眼。字迹细密工整,只做关键词记录,并非刻板的病历登记,态度松弛专业。
“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你大多在思虑什么?”
这一次,封厉寒沉默得更久。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抵触,没有防备,只剩一片茫然的空洞,像是被戳中了深埋多年的软肋,无从开口,无从诉说。
良久,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想一些过去的事。”
“哪些事?”
白砚秋没有逼迫追问,语气始终平和包容。
可封厉寒再次缄口,指尖不自觉收紧,牢牢攥紧了夏明鸢的掌心,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无助。
“不愿说便不必勉强。”白砚秋适时放缓话题,不愿逼他直面伤疤,“我们聊聊别的,近期胃口怎么样?”
“不好。”
“一日三餐可规律?”
“大多两顿,状态差的时候,只吃一顿。”
“从前也是如此吗?”
“从前忙于琐事,也时常废食。”
白砚秋低头再次记录,抬眸时,浅棕色的眼眸澄澈温润,无半分审视与评判,只剩如水般的平静与包容。
“封先生,你早年是否接触过心理疏导?”
“十五岁的时候,看过两次。”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夏明鸢心头骤然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十五岁,是封厉寒人生彻底崩塌的分水岭。
那一年,父亲跳楼离世,至亲骤然决裂,母亲决绝离开,年少的封厉寒失控伤人,最终被送入少管所。
从前那个拥有普通童年、安稳家庭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五岁。活下来的这个人,满身伤痕,偏执冰冷,成了如今杀伐偏执、不懂温情的封厉寒。
“为何没有继续治疗?”白砚秋精准抓住关键节点,轻声询问。
封厉寒唇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无需言语,已然道出所有答案。
那些流于表面的疏导,根本抚平不了他骨血里的伤痕。
白砚秋见状,没有再步步追问,轻轻合上记事本,置于茶几之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轻搭膝头,姿态坦诚而郑重。
“封先生,我同你说几句实话,你听一听便好。”
封厉寒抬眸,静静看向她。
“你当下的所有状态,失眠厌食、抗拒社交、情绪反复、偏执紧绷,所有症状叠加在一起,指向了长期累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十五岁那场毁天灭地的变故,你从未真正释怀,只是硬生生将所有痛苦、恐惧、绝望全部压进心底,封存了十几年。”
“创伤从不会自行消散,它只会潜伏蛰伏,换一种方式反噬你的人生。失眠、噩梦、反复失控、极致的控制欲,都是它的具象化。”
“你偏执禁锢夏明鸢,从不是天性凉薄凶狠,只是极度恐惧失去。你尝过至亲尽数离散、一无所有的滋味,所以这辈子,再也不敢放任身边任何人离开。”
客厅寂静无声,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重重落在人心。
封厉寒一言不发,掌心依旧死死攥着夏明鸢的手,力道紧绷,指节泛白。
压抑的气息蔓延全屋,白砚秋没有催促,静静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剖开伤疤的真话。
许久,封厉寒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茫然:“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要求你立刻改变,也不给你灌输任何道理。”白砚秋语气坦然,“我只是告诉你,你的痛苦有据可依,有迹可循,更有治愈的可能。但所有改变的前提,只有一个——你自己愿意治愈,愿意走出阴霾。”
封厉寒垂眸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治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往后无梦魇无惊醒,不必整夜独坐煎熬。你会学会松弛,学会信任,不再用禁锢与伤害的方式留住所爱。你终将明白,真正的相守,从不是逼对方无处可逃,而是有人心甘情愿,为你驻足。”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封厉寒最深的执念。
他攥着夏明鸢的指尖,力道悄然松缓,褪去了极致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动。
“我需要做什么?”他主动开口,已然动了心。
“每周一次疏导,一小时即可。可以我登门,也可以你去我工作室。无需提前准备,无需刻意梳理思绪,随心而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