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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35)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车门打开,没有人上下,只有十月的风灌进来一小阵,把桌上老韩那杯药茶的苦味吹散了一些。列车员站在门口看了看站台上零星的几个等车人,又退了回来,门重新关上,火车继续往前开。

周屿在桌下勾住了他的小指。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就像他之前在便利店里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在货架间顺手把保温杯的把手永远朝右,在抽屉里顺手把纪念章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这个人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把所有的在乎都说成是顺手。他从来不说什么“我担心你”“我在乎你”“我等你回来”。他说的是“店里的活动”“萝卜卖不完”“旧了不要了”和“顺路”。现在他顺手勾住了一个人的小指。

他的拇指在陈渡的小指侧面轻轻蹭了一下。那个位置无名指的旧伤早就好了,不需要创可贴,皮肤光滑平整,但周屿的拇指还是习惯性地在那个位置上停了片刻,像在摸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旧痕迹——那道被六圈创可贴反复缠绕、被碘伏和棉签反复清理、最终完全愈合的旧伤。去年在便利店里他第一次给陈渡包扎的时候,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皮肤边缘有发炎的红色,消毒时陈渡疼得把手指往回抽了一下但立刻又停住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习惯了在疼的时候不动。周屿那时候低着头,把创可贴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六圈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但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陈渡的无名指——不是多余的关心,是他需要稳住自己的手。缠完之后他把创可贴的末端用力按了一下以确保不会松脱,然后松开手,说“好了,下次注意点”。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下次注意点”——从第一次包扎开始,每次陈渡带着新伤出现在便利店时他都会说一遍。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便利店里那台自动收银机的语音提示,但每次他翻出医药箱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快,碘伏棉签撕开包装的声音也比上一次更干脆。直到后来陈渡换了教练、搬了宿舍、不再带新伤走进便利店,这句“下次注意点”才慢慢从他们的对话里消失——不是周屿不说了,是陈渡不再需要被提醒了。他现在是全国冠军,是能用技术反制对手的摔跤运动员,不再是那个蹲在巷口捂着伤口等三个大三人影消失在巷尾的男孩。但他还是保留了那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去按无名指的第二个指关节,按下去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创可贴的胶面了,只有皮肤本身微凉的触感。这个习惯周屿也知道。他每次注意到陈渡在按无名指的时候都不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那个位置上碰一下,像是帮他确认——已经好了,不用再按了。

陈渡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勾住了周屿的小指。拇指压在周屿的拇指上,两个人的手指在桌下交叠成一个松松的结。他的拇指在周屿的拇指指甲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周屿的拇指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干裂的皮肤,是每年秋冬都会犯的老毛病,去年冬天陈渡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第二天保温袋里就多了一支护手霜。不是整支护手霜,是用便利店的小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和煎蛋、牛奶杯、橘子放在一起。护手霜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管身蓝色字,管身被挤得有些皱。周屿那天早上打开保温袋看到护手霜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闻了闻——无香型,和他每次给陈渡买的创可贴是一个原则:不留痕迹,不张扬,但能止疼。

现在陈渡的拇指在那一小块干裂的皮肤上轻轻蹭过去,感受到那片粗糙的边缘。这支护手霜已经换到了第三管——第二管是今年开春时陈渡在401门把手上挂的,管身还是同款白色蓝字,但管身没有被挤皱,是他特地去便利店挑了一支包装完好的。他把护手霜和煎蛋放在同一个保温袋里,牛奶杯的把手朝右。周屿后来把三管用完的空管都留着,冲洗干净了放在仓库桌面的笔筒里——别人以为是笔筒里的装饰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三管护手霜,每一管都对应一个冬天。

火车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继续往前开,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稻田里的水稻茬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金黄色,有些田块里还有零星的稻草仍没有收走,歪歪地插在田埂边上。陈渡的呼吸很均匀,金牌在他脖子上轻轻晃动,每次火车转弯时金牌会微微偏向一侧,然后随着惯性重新落回原位。绶带的红色在深蓝卫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红叶——不是那种鲜艳的正红,是经历过一整个秋天之后沉淀下来的暗红。周屿看着窗外,但他的拇指一直没有从陈渡的手指上移开。窗外的景色从水稻田变成茶园,从茶园变成零星的厂房和沿路的小镇民居,他的目光没有跟着风景走,而是落在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陈渡的侧脸上——玻璃反光里的侧脸轮廓被阳光拉得有些模糊,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闭着眼睛时眼睫毛低垂的弧度,都像是被浸泡在一层浅金色的水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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