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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43)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现在这枚金牌压住了那个“忍”字。不是否定,是覆盖。不是擦掉,是托起来。就像周屿每次给他说“顺手”的时候一样——不是施舍,是托举;不是怜悯,是陪伴。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忍了。不是不再遇到困难,而是遇到困难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便利店里给他留最靠近汤底的四块萝卜,在火车上用小指勾住他的无名指根,在抽屉里把威写纸条和纪念章并排放着把抽屉锁上。他可以继续承受一切需要承受的重量——训练、比赛、伤病、挫折——但承受的时候,不再是独自躺在器材室的地铺上在黑暗中用指甲一遍遍刻同一个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下面是钥匙和那两张写着“加油”和“每场都赢”的价签——其中一张还是去年预选赛时周屿塞进他背包侧袋的,已经卷角了,但字迹还在。他把价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摸了摸上面歪歪扭扭的笔画。“每场都赢”四个字,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用力,看得出写的时候甩了好几下笔才出水——那支圆珠笔断水很久了,周屿大概是把笔尖在价签上反反复复戳了好几下,把干掉的墨重新戳通,才写完了这四个字。“每”字的最后一笔有明显的拖墨——笔终于出水了,但出水量突然变大,留下一条小尾巴。“场”字的土字旁和右半部分之间的间距有点大,像是写到一半手滑了一下。“都”字的耳朵旁写得最用力,纸面上有深深的凹痕。最后那个“赢”字是写完了四个字以后笔又开始断水,最后一个笔划只写出了上半截,下半截是干涸的白色刮痕。

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大概再也写不出更复杂的句子了,但这两个人之间从来不需要复杂的句子。只需要四块萝卜、六圈创可贴、两个溏心蛋、一个橘子,和一句“顺手”。

他把价签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压在另一个价签下面。两片纸在枕头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那是纸面卷角处互相摩擦的声音。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后街的路灯还亮着,那个坑里的积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今晚没有月亮,路上几乎没有车,灯光把水面照得像是地上嵌了一块发光的玻璃。远处巷口还有几个下晚班的人在等夜班公交,站牌那里有一盏发着白光的LED灯,把等车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渡看着那个陌生人的背影——身形瘦削,穿着深色工服,站姿微微驼背,大概是刚在附近的某个小工厂下了夜班。这个人可能也每天凌晨两点等同一班夜班公交,可能也每次经过那个坑时会绕开,可能也有一个每天给他挂保温袋的人。陈渡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过那种在凌晨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天亮的日子了。401的门锁是防盗锁,窗锁换了新的月牙锁,楼下没有蹲守的人。这里不是器材室,不是宿舍,是他的房间。墙上刷着他搬进来时前一个住客留下的松绿色油漆——这种颜色不是他自己选的,是住进来就有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看习惯。窗台上摞着五个饭盒,都是洗干净了叠放的。每个饭盒的内壁上还留着极浅的蒸汽印——蒸米饭时的那圈白色水痕,洗不掉。他听着窗外那些熟悉的、不再让他紧张的声音——远处夜班公交碾过积水的声音、楼下早餐店老板提前备菜时偶尔推铁皮车的响动、还有隔壁楼顶那只橘猫在瓦上踩过时发出的细碎脚步。

那只橘猫的节奏他能辨认出来——猫从瓦顶左侧走到右侧正好八步,中间会停顿一下,停顿的位置就在401窗口正上方的瓦片上,停留时间大概在四秒到六秒。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后才注意到这个规律。以前在器材室他没有余裕注意任何脚步声,任何脚步声都是威胁。现在他能辨认出一只猫的脚步节奏。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全国赛结束了,金牌拿到了,但明天早上门把手上的保温袋还是会准时出现。不是因为他需要训练了,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习惯。不是单向的习惯,是循环的——周屿给他煎蛋,他给周屿煎蛋,两个保温袋并排挂在401的门把手上,一个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另一个拉链头完好无损。明天早上他要在保温袋里放两张价签——一张写着“加油”,另一张也写着“加油”。一张是写给他自己的,另一张是写给周屿的。那支断水的圆珠笔还在窗台上搁着,是周屿上次顺手放下的,和那盒卡通刺猬针线包并排。笔身是透明的塑料壳,能看到里面还剩三分之一截笔芯,墨水是蓝色的。他每天醒来和入睡前都看着这支笔,看了很多天,从来没想过要用它写别的字——不需要。还是“加油”。这两个字在变成价签上的墨水之前,已经开始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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