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日落很晚。天要到快九点才完全黑下来，暮色从地平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漫，像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笔蘸了淡紫色的墨水，从下往上涂抹。埃德加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比他低一级台阶，肩膀靠着他的膝盖。

“快看。”埃德加说。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最下面是最深的红，往上变成橙，再往上变成淡粉，最后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云层在缓慢地移动，颜色也在变——从橘红变成玫瑰红，从玫瑰红变成紫红，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成天边一道窄窄的、发光的缝。

希斯克利夫看了一眼天边，又看了一眼埃德加。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软了一些。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边。但他把肩膀靠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埃德加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那两块收拢的翅膀，在衬衫下面，温热的。

秋天的时候，草黄了。不是一下子黄的，是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黄。石楠丛的叶子变成了暗紫色，远远看过去，荒原像一块被染了色的旧毯子，灰绿、暗紫、枯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风比夏天大了，吹得窗户偶尔发出呜呜的声响。埃德加坐在壁炉前看书，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什么事都不做，就坐着。

“你不无聊吗。”埃德加从书页上抬起头。

“不。”

“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看着你。”希斯克利夫说。“不算什么都不做。”

埃德加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书递给他。“读给我听。”

希斯克利夫接过书。他的手指翻过书页的动作很慢，怕把纸弄破似的。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始读。声音很低，很平，没有起伏。但他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读，不跳，不吞。读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皱着眉看一会儿，然后跳过去。埃德加把那个字指给他，告诉他怎么读。他又读了一遍，读对了，但没有继续往下读。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怎么了。”埃德加问。

“没什么。”希斯克利夫说。但他把那个字又读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读一个很久以前见过但不敢确认的东西。

冬天的时候，下雪了。雪是夜里开始下的，埃德加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白——一种刺眼的、干净到不真实的白色。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个荒原都被雪盖住了，石楠丛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圆包，干沟被填平了，远处的岩石变成了雪地上凸起的几块灰白色。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偶尔从雪地里探出来的几根枯草。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他的呼吸喷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消失了。

“像你冬天戴的那条围巾。”他说。

“你还记得。”

“记得。”希斯克利夫说。他的声音从埃德加的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手覆在希斯克利夫搭在他腰侧的手背上。窗外还在下雪，一片一片的，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天空上面撕碎了一张巨大的白纸，碎屑飘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句话埃德加没有说出来。但某一天，某个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傍晚，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天边的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荒原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不冷，只是凉，带着石楠花的苦香。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看着天边那一道正在暗下去的光，没有看希斯克利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粗糙的，滚烫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会的。”

两个字。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他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第126章 生生世世

埃德加转过头看他。没有追问。

他把头靠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天边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的手在另一个人手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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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埃德加：“你后悔吗？一辈子困在呼啸山庄。”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里有了灰白色，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会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年轻的时候温和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