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松开。

“睡吧。”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还放在埃德加的背上，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户的边缘。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从平稳变得绵长。

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背上松了一点，但没有松开。埃德加没有睡。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着他睡着之后变得柔和了的棱角，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暴雨夜。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辛德雷把他踹翻在地，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泥，浑身是血。所有人都以为他快死了。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那时候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那双眼睛在看他——在所有的人里，唯独看他。他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那双眼睛为什么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暴怒的拳头下从来不哭。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码头的墙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不知道他为了见到他，从海里爬上来，从巷子里走出来，从那些一个人疼了很久的地方活过来。

现在他知道了。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纹路，是刚才笑的时候留下来的。他的指尖停在那里，摸了一下。希斯克利夫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找到了窝的鸟。

埃德加把手收回来，放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稳。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窗外的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石楠丛在晨风里沙沙地响。两个人还抱着，没有人想先松开。

第71章 控制力的练习

练习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埃德加把这件事说得像安排一场下午茶。

他说，我们来试试控制它。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的翅膀在背后收拢着，隔着衬衫，看不出轮廓，但埃德加知道它们在那里。从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像两块被压平的、沉默的突起。

“怎么试。”

埃德加走到他面前。“让它出来。”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犹豫，很淡的，不注意看不出来。

“它会乱动。”

“我在。”

希斯克利夫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闭上眼睛。翅膀从肩胛骨后面慢慢地展开，不像之前那样弹出来，是控制的、很慢的展开。羽毛一层一层地打开，从最长的几根开始，像一把被缓慢撑开的黑伞。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暗蓝色的光。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翅膀的根部。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重了一下。埃德加的手指从根部滑到羽尖，顺着羽毛的方向，很慢。翅膀在他掌心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你碰它的时候，它不动。”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

“或许它们很喜欢我。”

希斯克利夫睁开眼睛看着他。埃德加的手指还在他的翅膀上，从一根羽毛滑到另一根，像在摸一匹还不熟悉他但已经不再躲的马。

“再让它出来一些。”

希斯克利夫把翅膀展开到最大。两片翅膀从背后张开，占了大半个房间。羽毛的边缘碰到墙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在起伏，但翅膀没有抖。埃德加的手还放在上面。

“你看着我。”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翅膀不再动了。它张在那里，占满了房间，羽毛的边缘泛着幽暗的光，但它是安静的。

“每次你要失控的时候，”埃德加说，“你就握住我的手。”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这太幼稚了。”

“有用就行。”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翅膀收回去，从占满整间房间的大小收成贴在背上的两片。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埃德加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握了三秒，松开。

“这样。”

埃德加点头。“再久一点。”

希斯克利夫又握了一次。这一次握了五秒。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数什么。”

“数你心跳的次数。你握着我手的时候，心跳会慢下来。”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刚才交握过的手。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

“再来一次。”他说。

这一次他握着埃德加的手，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久到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被捂热了。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乱变稳。翅膀在背后安静地收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