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11)
有些事一拖就没时候了,终于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作业少了点儿,江晏立刻一个人提着迟到的大堆寿礼去看望师父。
永宁巷的老破小成了危楼,加上前几年武馆扩建,所以老于头全家搬到了水塔艺校旁边的一个老小区。这边环境倒是还可以,最重要的是推窗就能看见艺校的后院儿——那里如今是武馆的老师带着学生们练功的地方。
江晏熟门熟路地给师父泡茶,老于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到了边上,在摇椅上打量他:“最近没好好练功吧?”
“是。”江晏承认。高三太忙,他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个礼拜能有两三天打打拳,都算是好的了。
老于头叹了口气,倒也没骂他:“我就知道。”他望向窗外,悠然道:“可惜了。”
江晏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教个徒弟不容易,做师父的总还是希望功夫能传下去。但如今大部分徒弟都只是一时的,学武术可能为了许多,唯独不是为了武术本身,将来也不会走这条路。
有些事师徒两个心照不宣,但场面话总还是要讲的。江晏谦逊道:“我天分不好,比师兄他们差远了,师父倒也不用惋惜什么。”
老于头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自己天分不好?”
“练得好的人都长不高。“江晏调侃道:“我的个子偏偏是这样,可见是身体条件不大行。”他笑笑:“再说了,这么多年,您也没把八卦的器械教我,估摸着也是看我不成器。”
“少耍你那点心眼子。”老于头瞪了他一眼:“你那混加分的证儿也下来了,等考上了大学,海阔鱼跃,天高鸟飞,也就不打算再来了吧?”
江晏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走专业路线,不靠武术吃饭。上了大学,学武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他假装听不懂,还是那般温声言笑:“您这话说得可以太没道理了。您从小带大了我,我面上叫您师父,心里是把您当成了我的爷爷。哪有孙子不来看爷爷的呢?”
“嗐,你明知道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儿。”老于头微微一叹:“小晏啊,你是不是心里有点儿怨气,觉得我这些年藏着功夫,不肯教你?”
这念头江晏当然有过,但他从心里并不在意,正如他不在乎其他很多事一样:“哪能呢。都是因材施教嘛,我懂的。”
“是啊,当然是因材施教。”老于头望向他:“咱们普通人练武术,说什么安邦定国,那是胡吹大气了,讲什么平乱杀贼,在这个年月里,也纯属多想。但正心修身,却是最根本的,也是最不能忘的……我知道,你们这些小辈学武术,听了这话也当耳旁风。武术算一技之长,你们学武也就是图个技,不是图那个道。但武技这个技,再怎么说,归根到底也是个杀人技……小晏,你心性未定。有些东西,还是不学为好。”
江晏从小到大,是被人说着“稳重”一路过来的。听见“心性未定”四个字,略感意外。
抬眸正对上老于头肃然的目光
“知忍而不知化,容易生戾气。”
江晏低头一笑:“怎么会?我也没忍什么啊。再说了,我连见了蚂蚁都是绕着走的。”
“那是因为蚂蚁没惹你,有些东西也没戳到你眼珠子。”老于头摇摇头,叹息道:“旁的我倒没什么好叮嘱的,你向来心里有分寸。”
这话就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老于头转口又问起了江晏的奶奶,师徒两个随意聊了一会儿,江晏见他面有倦色,晓得是到了午后小睡的时间,于是很知趣地告辞了。
出了小区,他往艺校去,心里有点淡淡的怅然。老于头今年八十二了,江晏看着他,知道他精神虽然还很好,但身体到底是不如从前的了。人寿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他这样一路走着,过了条马路,就到了。
武馆比前几年规模大了许多。对面的跆拳道馆黄了,现在整个一楼都是于家的地方。江晏找到了于叔,把师父寿宴迟到的红包补了,于叔推让几下收了,师兄弟两个寒暄了一会儿,有人来找于叔接电话,江晏便一个人在武馆里随意闲逛。
江晏是老于头正式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再往下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学生,偶尔指导一下,没有设过宴,磕过头,敬过茶。按旧时候的说法,他算是老于头的关门弟子了。余下的师兄们全都比他年纪大上许多,这些年也早就各奔前程去了。还在这行的,有的去做了教练,也有的去影视圈做了武替和武指,也有一些已经不知所踪了。
武馆里的大部分人他如今都不认识了。看着陌生面孔的老师在带着小孩练踢腿和摆腿,他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日子这玩意儿,慢的时候觉得真是慢,可是等过去了回头瞧瞧,又发现它快得简直像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