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4)
“还那样。”江晏道:“喝茶看报纸,一天二两酒。”
江晏小时候瘦得像豆芽菜,又不怎么爱吃饭,一天到晚不说话,开口也是猫叫一样细软。江显声很看不上他那副弱鸡样子,刚好长乐园永宁巷里有个破武馆,于是花了点儿钱,把江晏送进去,指望他变成个阳刚男人。金宝珍对此毫无异议——正好不用找人看孩子了,反正一个月就几百块钱。
武馆小时候算托儿所,现在大概算课外班。师父老于头年纪一把,性子散漫,对什么都不太上心。说是开武馆,其实就是混日子。每每让教一点真功夫,老头子就打哈哈——大概是怕教得太快,不能长久地收学费。
老于头手底下的徒弟总是来了又走,江晏算是留得长远的。他五岁上学那年进去的,松松散散地呆了六年,学了点儿螳螂拳鸳鸯腿之类的花架子,能比比画画地舞几招太极剑,还能照猫画虎地打一套完整的八卦掌——在旁人看来,他其实也没正经学成个什么。个子倒是长起来了,然后又成了江显声嘴里的“傻大个子”。也不知道这位当爹的到底为什么那么看不上自己的儿子。
“……行啊,凑合在那儿呆着吧,混个好身板儿。你师父今年七十五了吧?”
“七十六了。”江晏道:“最近可能呆不住。大师兄……就是师父的大儿子下岗,带着全家从隔壁市搬回来。师父说等他安顿完再让我们过去……可能得两三个月吧。”
赵秀英嗤笑一声:“然后每个月学费照收是吧。嘿,老棺材瓤子真是个属猴的。”她看了一眼江晏:“别想东想西了,谁的事都和你没关系。你一个小孩儿,只管吃饭睡觉就得了。”
“我没想什么。”江晏望着石塔上的风铃。
赵秀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叹了口气:“什么铁饭碗……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着往外走。活儿都干完了,她要去吃早饭了。
隔壁三太奶殿的门口有蒲团,江晏走过去,在旧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条小路从积雪里向各个偏殿延伸出去,大部分厚厚的白色还留着,看起来相当洁净。隔着一堵墙,外头隐隐有热闹的叫卖声传了过来,而院子里,只有塔上的风铃在摇晃。一切模糊与微弱渐渐不再分明,都落入了雪中的寂静。
江晏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很自在,又觉得心里透风,空得发冷。
但终究还是很自在的。
很可惜这种平静自在没多久就被一股呛人的烟味打破了。
江晏抬起头,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庙门已开,前院儿这会儿估计烟雾缭绕,都是香火。马上就是法会,最近都是扎堆来烧供奉做法事的人。香火香火,香是没闻到,他只觉得着了火。
有香客带着供奉过来,江晏让出蒲团,往藏经楼后头的菜园子走。刚绕过去,就听见有人喊他:“晏儿!晏儿!”
江晏抬头,在庙墙上看见了两颗脑袋——是郑贺和李同顺。小贺子看见他,眉开眼笑的:“你果真在这儿!”
第6章 春水寒 6
小伙伴来找,江晏顺理成章地跟他们走了。
寺庙后街都是些取名为某某阁或者某某缘的店铺,打着工艺品或者文化用品的名头,里头卖些佛像神龛之类的东西,再就是某某馆或者某某斋,那是做素斋的饭店。角落里非常不起眼的地方,有那么两三家香烛和纸扎铺子。江晏路过奶奶的店,看见了门上的大号铜锁。
自行车轮转动,店铺很快落在了后头。
小贺子在自行车后座上大口吃着江晏给的香蕉,嘴里含糊不清:“谢哥喊咱们,说要聚聚……”
“不是谢哥。”李同顺一边蹬车,一边解释:“主要是蒋春生,说周末正好大家都有空,想凑齐了人,去体育馆好好打场球。谢哥同意了。”
“他寒假时不是一直张罗滑冰么?”江晏随口道:“这会儿又要打球了。”
“嘿,玩儿还有个够么?没够。”
“就是就是。”小贺子吃完了香蕉,在路边四处寻觅垃圾桶。
江晏不说话了。他其实兴致不高,但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打打球也算是打发时间了。作业昨天就已经都写完了。
到了街心公园,那边果然已经聚了一大帮半大小子,猴儿似地有上有下攀在一堆健身器材上,正在吵着什么。
都是宁安和长安的男生。年纪相仿的十几个人,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儿,一路念书过来也都是同校,所以好像理所当然就成了个小团体,谢浩然是他们中间最大的,今年初四了。
老大靠在单杠上,遥遥冲江晏一点头:“晏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