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25)
电话挂掉,何玉秋果然很愁闷地叹了口气,对纪天星道:“别听你妈瞎说,她又想一出是一出了。说什么童模,小孩子不好好上学,天天在外头干活,那不就是旧社会的童工么……赚钱是大人的事啊。”
纪天星不解,小声道:“多赚钱不好么?以后我做了大明星,姥姥你就不用天天早起去包包子了……”他真心实意道:“我给你买大房子,大金镯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何玉秋的神色温和下来,很爱怜地摸他的脑袋:“姥姥不要那个,姥姥要你健健康康的,好好学点本事,将来有份安稳的好工作,能自食其力。”
“做明星不是好工作么?”纪天星还是不懂。
“那条路难得很……”何玉秋望着墙上纪有年的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外貌,天赋,人脉,运气……缺一不可的。光是靠长相吃青春饭,容易让人拉到邪路上去。一旦陷进去了,想爬都爬不出来……”她低声道:“要是再赶上不好的时候,人家拿作风说事,第一个打倒的就是你……”
纪天星听妈妈说过一点,姥姥年轻时是话剧团的,会唱戏,会弹琵琶和月琴。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她后来做了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又从那个位置退休,如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
她一辈子手巧又勤快,却也吃了不少苦。纪有年在工艺品厂做画工,家里却从没见过他一分钱。那点工资不是喝酒,就是去买了画材。他沉浸在臆想的世界里,认定自己是一位怀才不遇并饱受迫害的大师。但活人总要吃喝,家里的米面油是怎么来的,他假装不知道。
那年头普普通通的正经人家都是靠一点死工资过活,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富裕,按说纪家明明是两个人在上班,膝下也只有一个孩子,不至于过得穷困。可纪妙菲说起童年,总是充满怨气。她说纪有年脑子有问题,偶尔有人肯买他的画,他也是不情不愿,认定买画的人都不识货,给的价太低了。可就算是把画卖了出去,家里依旧见不到他的钱。她说自己这辈子最恨的时候就是某个冬天出门去买大酱,准备回来和何玉秋炖豆腐吃,结果发现纪有年一个人在三阳斋对着铜锅吃涮羊肉。
纪天星对姥爷没什么印象。因为纪有年四十多岁就死了。人走得挺突然的,是和同事喝了顿大酒之后就再没醒。他两腿一蹬,撒丫子而去,除了卖不掉的画,还给何玉秋母子俩留了一千块的外债——裱画店的钱没给人家结清。
纪妙菲说起他没一句好话。何玉秋却是另一番说辞。她说纪有年是个好人,只是心里苦。纪天星不明白,说自己苦难道就能折腾别人么?何玉秋就笑一笑,说你姥爷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啊,家里的重活,累活,脏活,都是他干的。他不在外头胡搞,而且发再大的火,也不打老婆孩子。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日子都是这么过下来的。
纪天星还是很不解,说不打老婆孩子不是应该的么。所以姥姥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呀?何玉秋脸有点红,拍纪天星屁股,说他没大没小。拍完了,小声承认:你姥爷年轻时长得好看呀,人也仗义,还画得一手好画。他就是嘴馋了点儿,好吃独食,那也算不上什么毛病。
嘴馋好像确实不能算罪过,纪天星有点心虚地想,自己也喜欢吃好吃的,但吃独食肯定是不对的。倒是说起好看,何玉秋的黑白结婚照上,年轻的纪有年确实是很俊朗的。纪妙菲的五官继承自何玉秋,但何玉秋面容温婉,纪妙菲却很锐利。那锐利的轮廓无疑来自纪有年。
他东想西想,很快把纪妙菲要接走他的事忘到了一边——今年干嘛要想明年的事呢。暑假开始了,他准备好好地玩个痛快。
现在不比从前,游乐园肯定是去不成了,也不能坐飞机和骑大马了。幸而也不用再天天对着大提琴拉锯,在音乐厅里打瞌睡了。
外头下雨,不好出门,于是纪天星兴冲冲地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好多纪有年留下的画材。柜子里什么样的彩笔颜料都有,什么样的画纸也都有。姥姥说留着也没什么用,随他去玩儿。于是他就快快乐乐地趴在桌子上画起画来。
何玉秋在边上整理纪妙菲寄回来的包裹——都是些样式很时髦的新童装。做母亲的热爱打扮自己,也热爱打扮儿子。包裹里还有几盒南方点心,都是铁盒子装的,一盒没几块。何玉秋把点心打开,自己没动,都放到了纪天星的床头——省着纪天星老是喊饿。她理着理着,衣服里掉下来一个红色的小绸布口袋。何玉秋打开,发票里包着一枚带克重标签的金戒指,印章落款是那边一个很有名的金行。何玉秋看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