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281)
江晏看着那滩液体里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低低地笑起来。
无常,又是无常。
笑声伴随着渐渐停息的呕吐缓慢落下去。他抱住了自己空空的双臂,心想,好冷啊。可江水里的星星,还要比自己冷得多。
四周骤然暗下去,他跪在那儿,花了很久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需要吃点儿什么。麻木地去摸外套的口袋,那里果然有一块花生夹心巧克力。天冷了,星星终于又把他衣兜里的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换成了巧克力。
江晏机械地撕开包装纸,把那一大块糖果整个塞进了自己嘴里,一下下咀嚼着。漫长的苦涩里,甜的味道只在最后浮起了一点,来不及留恋,就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恢复了正常。江晏慢慢站起来,收拾了地上的呕吐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书房处理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六天。搜救结束的通知是在第七天早上传来的。天气状况已经不允许潜水员继续作业了,每个人的命都是命。
江晏接到电话时刚刚从奶奶的墓园出来。他在那里买了块新墓地。位置倒是好山好水的,只是因为地方偏辟,价格又太高,一直没能卖掉。请了风水先生过来确认,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位置。江晏心里觉得喜欢,因为从那儿能看见山下蓝色的湖湾。哪怕是冬天,风景依然漂亮。他想星星也会满意的。
水上救援中心的人语气中满是歉意,江晏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仍然是温和的,说能理解,大家也都尽力了。
放下电话,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其实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可以就这样持续不停地一样样做下去。
但那些事还要紧么?江晏想,其实没什么意义。都是些生带不来,死带不去的东西。
赔偿的事已经开始走流程了,律师会尽职,陈静也会安排好的。何玉秋的晚年起码会有一份物质上的保障。家里也没什么需要自己担心的,金宝珍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姥姥和姥爷也不止自己一个外孙。这大概是多子唯一的好处——某一份亲缘断了,人生也不至于坠落,因为还有其他的亲缘在拉扯着。
酒厂和公司就更无所谓了。钱扔在那儿,还怕没人要么?再说还有金宝珍在。
唯一有些歉疚是对朋友。大顺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地跟着搜救人员在下游跑;彦明帮忙联系了工程学院的老师做水文测算,定位搜救位置;彭佳父亲是搞道桥工程的,帮忙弄了声呐测探仪过来……可惜这些歉疚最后只能以金钱去弥补了。
其实江晏始终对艺驰抱有一点疑问。但这事儿说到底也没什么证据,临时改主意去乘大客车的,是星星自己。
江晏回想着那天的最后一次通话。电话里星星的语气柔软快乐,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只有对团聚的期待。
痛久了人会变得麻木,生出一种奇异的缺失感。江晏想,他生命中最好的那一部分确实已经被江水带走了。
发动车子时,他回头往墓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折返回去。
就这样吧,他想,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车子从墓园返回城里,路过了慈云寺。这一次江晏没有进去。他已经没什么好求的了。已故的亲人们在慈云寺都有牌位,但星星并不需要那些。他想。星星是为了救人去世的,他会有个很好的去处,并不需要人间的香火。
其实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些年行愿不够努力,所以老天最终还是把星星带走了。那么星星的离开就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江晏自己的错。既然是他的错,那么当下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都是他江晏应当承受的。对他人无从怨怪,也不该有恨意。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就平静下去。尽管痛苦不会因平静而结束,可至少在他在承受它们的时候,内心是没有怨恨的。
车子路过树西的药房时停了一下,他下车买了支胰岛素笔。车子从长乐巷口驶过,这一次破天荒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江畔去了。
越野车一路驶上西江桥,江晏短暂地靠边停车,穿过车道去对面,看了一眼客车出事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事故的痕迹了。护栏重新修好了,油漆比旧的部分稍微亮一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站在护栏边往下看,江面几乎已经完全封住了,只有靠北岸的地方还有几道清沟。
去慈云寺出家最快也要半年。但从江桥上跨出去只需要三秒。
可惜了。江晏想。可惜现在是冬天。
不过没关系,穿过冰面,他仍可以抵达那里。
他默默在桥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