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08)
宝筠终于失去力气,闭上眼睛接受被擒住的命运。就在这时,远远却听见有个姑娘的叫声:“张大哥,张大哥!”
煤油灯的光圈停住了。
守夜人问:“谁?大晚上的什么事?”
那丫鬟匆匆跑来,自报家门:“张大哥认得我吧?我是少奶奶身边儿的彤云。我们少奶奶晚膳后在这儿遛弯,丢了一只顶要紧的金刚钻镯子,你们可看见了?”
守夜人一愣:“没看见啊。这黑灯瞎火的,少奶奶丢了东西,怎么找到门上来了?”
“没看见?”丫鬟声音忽然生了气,“是没看见,还是让你们谁捡了藏起来了?”
这话激怒了守夜的人:“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下人,也不干这偷鸡摸狗的事!你不信,现在就进来搜来!只要搜得出来,少奶奶让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
争执声吸引了门房内其他人的注意,几道人影都聚拢到门口。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宝筠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推向那扇铁门。这一次,缝隙终于大到容她侧身挤出。
她来不及多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黑暗里,顺着盘山公路狂奔而下。
第56章
宝筠一路跌跌撞撞,跌倒了再爬起来。
山上的月亮总是比城市里大些,明亮的一弯,简直像是仙女娘娘手里的一盏明灯,照得四下银蓝,照得满地落叶如同落花,指引着她,依傍着她。
大概是最深最深的夜了,月亮往下沉了沉,渐渐没那么亮了,眼前蓦然现出一条街市的模样,有了人烟。
这里不过半山腰,是通往山上大宅的必经之路,汽车在这里歇脚,邮局也开在这里,因此开了许多酒馆餐厅和加油站。白天光临的顾客想必都是外国老爷太太,气氛俨然肃清,可到了这时候,高档餐厅早已经关门,街上疏疏点着两盏路灯,亮灯的几间店面,差不多都是酒排,红绿霓虹灯管写着英文的“城里最好的啤酒”。
玻璃门一推,两个醉醺醺的外国男人走了出来,一人搂着一个穿亮片洋裙的中国女孩子,东倒西歪,唱着歌,一路走过去,过街走进了一栋颇为壮观的三层奶油色高楼。
一楼的旋转玻璃门里透出紫色亮光,也透出隐隐的音乐,宝筠认了出来,那是三爷那晚带她来过的利登饭店。宝筠愣了愣,匆匆转过脸去。
那几个姑娘显然是上等舞女,除了她们,也有几个浓妆的二路流莺,这时候还没有生意,仍在饭店附近徜徉,在馄饨摊旁吃宵夜。
她还得赶路,贝勒府随时会开车出来把她逮回去。她攒下的钱都在姐姐手里,事出突然,她逃亡也要有些路费。得先进城去找姐姐,然后找到周闾良。
之后去哪儿?她没有头绪,只知道要去没有他的地方。
那将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未来比夜色下的长城还要晦暗起伏,她这时才感到饥寒交迫。宝筠腿疼得站不住,便在摊子旁坐了下来,在薄雾里吃完了那碗馄饨,伸手往衣服里去掏银元。
这些日子来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出自那个人,她出来除了这身衣服,就只带了五块钱。
五个银元,被她放在口袋的夹层里,她伸手进去又默默数了一遍,却数出了六个圆圆的东西。其中一个红红的,是个小圆铁皮盒子,她凑近了分辨,原来是姐姐给她的那只巴黎美容膏。
好早之前就找不到了,因此后来买了只新的还她,原来是掉进了这里。第一次看得这么仔细,宝筠才发现那盒子底下是刻了字的。
ZM.F
这是什么?
她身旁忽然有人说话。
“没见过你哎。”是那几个浓妆女孩里的一个,涂着紫色蓝色的眼影,但看得出模样还很年轻,“你是新来的啊?”
宝筠愣住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穿着件华丽的流云织锦袍子,又在大晚上的酒排饭店外游荡,显然让对方会错了意。
女孩子又说:“现在城里生意难做,是哇?不然我也不愿意来这里兜揽这些外国人,看着油光水滑,实际吝惜地很咧!”
宝筠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城里生意难做,却也没有出口询问。这个女孩子不是坏人,但宝筠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必须要步步小心。和她说过话,也许会害了这个苦命的女孩也说不定。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这是民国十五年五月的凌晨。
没有人知道几个钟头之后,山下的北京城将会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
事情的起因,来源于半月前一篇英文报章的报道。一位颇有名望的美国记者,不知从何处获知机密,在报端披露了大元帅裘鸿宣为筹措南北战事,与日本方面签订密约的行径,并着重指出山西新办的矿务公司,早已在措辞暧昧的条款下,由日本商会代持开发。尽管这位来自西方的记者目的不明,却还是迅速点燃了民众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