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1)
“他喝多了,回房睡觉,只有一个听差的进去送过水。”
想必就是他干的。
“那……抓住了没有?”
“杀他的人扒毁了站台附近的铁轨,车停下后很乱。也是那时候有人进屋报告,才发现刘已经死了。再找那个送水的已经找不到了。”
“方才火车停下来,就是因为这个?”宝筠问。
三爷应了一声。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一场暗杀,两个人大约都感到了生命的失重,沉默了一会儿。
过后宝筠又问:“刘督察是哪一边的人?”
“山东的。”
“也许是他们内部的斗争——”那意思不一定冲着他来的。
“如果单纯为了杀他,不值得下那么大的功夫,把铁路都毁掉。”三爷顿了一顿,看向别处,低声笑道,“我的房间就在他旁边。”
难道是错杀?宝筠大惊:“那会是谁干的?”
“难说。”他把身子倚到沙发背上,摸出香烟夹子来,点燃了一支。
他乔装改扮秘密离开,显然也怀疑是山东方面下的手,尽管表面上他们对他那么礼遇。
惊诧过后她只觉得惨然。
火车上打牌的时候,那些人还是那样热络,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幽暗灯影下绿玉牌轮回流传。一场豪赌,不知下一个横死的是谁。
正想着,她又听三爷道:“现在你倒是安全的。等铁路修好了,我让老叶买到烟台的火车票,叫你家里人去车站接你。”
她的危险结束了?惊喜过后她忽然意识到是他再一次地救了她。宝筠心里一阵异样,她控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又问:“那这两天怎么办?”
“找出谁干的之前最好待在租界里。”三爷说。
套房里两间卧室,三爷占一间,尽管那个姓叶的秘书很发扬绅士风格,请宝筠睡另一间,自己在客厅沙发里凑合一晚,但那沙发实在不宽敞,容不下他这一个男人横卧,也只能作罢,由宝筠在客厅里歇下了。
宝筠忐忑地睡了一夜,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她才睁眼便闻到满屋的咖啡香,再看时,两个男人竟都已经起来了。
她忙难为情地爬起来,下意识把盖着的大氅一掖,却想起自己原本就没换衣裳睡觉。起身后她往浴室里去,叶秘书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包衣裳,宝筠会意地点了点头。
宝筠再出来的时候三爷已经坐在沙发里看报纸了。他换了件深色长袍,身旁摊着那件娇粉的大氅,还是她撩开它时的形态,闲散随意,裹着她睡了一夜的气息。
宝筠脸上一紧,忙走过去把它收了起来。
这里没有北京打更的鼓楼,但西式的钟表一样准时,响了五下。三爷从报纸里抬起头,见宝筠换了一身藏青色棉袍,围着深灰绒线围巾,包得像个清水粽子,皱着的眉舒展了一点,看得出有点想笑,但也没说什么。
叶秘书出门了,再回来的时候表示通行证都已经打点妥当。裘三爷应了一声,起身从沙发背上拿了件大衣披上,从叶秘书手里接过证件来。
宝筠站在远处沏茶,天冷,搓着手臂,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人倚桌站着,也看不出披着的是旧羊皮袍子,倒像件黑呢大氅,只是银质的细链在另一边,她看不到,他却可以随时系过来扣住领口,成为军官的制服。
宝筠不由得生出一阵忧虑。
果然。
进租界的时候,检查站的人再三盘问,问三爷:“叫什么?”
“李怀盛。”是他伪造的假名。
“做什么的?”
“裕民银行职员。”
尽管打扮得像个普通人,他实在是常年颐指气使惯了的,即使如今为时局所困,高级将官的意气仍在,少了点乱世中平凡人的萧条与胆怯。检查员也半信半疑,又打量了他几眼才问到宝筠身上:“她呢。”
“我太太。”
一对夫妻更掩人耳目,他们已经商议好了叫三爷与宝筠装作年轻夫妇。宝筠还是心上一跳。
检查员对着宝筠问:“叫什么?”
宝筠本就心虚,被呵得低了低头:“何月琴。”
她努力学着外公家里的山东口音,听得三爷弯了弯唇角。但见检查员皱眉,他忙解释道:“她才从乡下来,不大会说话。”
那检查员打量宝筠,见她穿着圆滚滚的棉袍,挽了个低低的髻,唇红齿白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小心地垂着眼睛,倒真像个进城来千里寻夫的新娘子,竟没有再怀疑,顺利地放了行。
走过检查站,三爷笑道:“还多亏了你。”
宝筠当然知道这是嘲笑她乡气,更是羞恼,别过脸轻哼了一声。
第6章
进租界的时候叶秘书不跟他们同行,只提前给了他们一把钥匙。他已经办好了入住的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