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29)
“都说了别你妈呜嗷乱叫。快,唱个歌。”
听声音是那个把她拽进来的,叫大曾的男人。
“唱……唱什么?”她怯怯问。
大曾:“三爷……”
“随便。”
大曾便又回来命令她:“唱个好的。”
宝筠只会唱一首《何日君再来》,还是中学音乐课上女生在琴房合唱学的,她完全摸不清楚状况,只好强忍住了呜咽,摸索着站起身,一面从下巴颏抹眼泪,一面断断续续地唱了一首。
她自己都觉得怪难听的。
唱的时候一直听见有人发笑。
“三爷您看这个唱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然而那些男人见他语中带笑,起哄道:“快,三爷喜欢,让她过去,到三爷跟前儿,再唱一个。”
“到跟前儿干嘛,让她坐三爷怀里唱去,好好唱,大声点。”
她真的被领了过去。他也没拒绝,懒洋洋地揿灭了烟,随手把她搂到了腿上。
蒙眼帕子底下漏着一丝光亮,宝筠只能看见他揽在她小腹上的手臂,白衬衫和那大陈的一样发皱,不过他卷着袖子,也看不大出来。他瘦了,瘦长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再唱一个。”男人们说。
“我、我不会了。”
三爷说:“就这样还出来做生意?”
宝筠隔着手帕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却没那么害怕了,也许是他落拓如常的语气,尽管眼前的形势是如此凶险诡异。
她不懂这里的发生的一切,却多少感觉得出来,这些人和三爷并不是一伙的,准确地说,他们似乎是在看守他。
尽管他们的态度十分讨好。
她后来还是唱了一支小调,《无锡景》,从前家里连厨子都能哼两句,几乎每个茶馆都用它来招揽客人。
“……我有一段情呀,唱畀(给)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只无锡景呀,细细那个到到末唱畀拉诸公听……”
她在他腿上小声唱。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吓傻了,有点呆呆的,茫茫的,这副晕头转向她都不用演。
被一只湖色大手帕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翘挺的鼻尖。人中短,下巴也小巧,更显出那小而丰满的嘴唇,鲜红一点,是初夏的樱桃,犹带露水。
唱完,他笑了:“叫什么?”
“《无锡景》”
“我是问你叫什么。”
“……双玉。”
“唔,双玉。”
他嗤笑,两个字含在唇间,有一种秘密的嘲笑,只有她懂得。他的声音拖沓,听着颓废气,宝筠还在偷偷地想他现在会是这么样子,下巴却忽然被他扳了起来。
他的唇压上来。
微凉的,呼吸间烟草气沉重。
都已经落入这危险的境地,到底还得是裘三公子,名不虚传,都这时候了还能逢场作戏,旁若无人地吻她。
都这时候了!——
宝筠恼得血液倒涌,阵阵眩晕,可他太会亲了,视线的缺失更加重了她的感官,听得见唇齿间轻微的水声,蛇滑过泥沼,紧紧缠住了她。她在湿冷的泥泞里沉陷,他却游弋到别处去了,吻她耳朵底下那点玫瑰香,低沉气息扑在她的颈窝,痒丝丝的,她身上过电一样。
也许就因为这感觉太突兀,他在她耳朵下说出的那句似有似无的悄悄话,她也记得格外清楚。
“去找钱思同。”
“唔……嗯……”
宝筠心里如震雷掣电,只一怔,随即低低喘起气来,借着这黏腻的声音回应。不知不觉中伸出手环住他的颈子,手腕压住他颈间筋脉搏跳。
她怎会这样不害臊?
自己都错愕不已。
然而无边黑暗包围着她,看不见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只闻得见烟气渺茫。
他吻她,神出鬼没,一会儿清凉,一会儿又似火烧,她像在荒村古庙里被狐妖纠缠,四处断井残垣,漫山遍野的蓝雾。
她心跳如擂鼓。
也许他是假的,也许这件屋子是假的,也许连她自己都是假的,虚空中只有这个吻是真的。
那些乱纷纷的爱恨忽然都不算数了,不要紧了,她恨不能留住他。
“得,三爷,要不您给她办了得了。我们不告诉上头,算我们给您赔罪了,成不?”久旷的男人们见不得这种西洋景,大曾出来说。
三爷笑笑,不喜不忧:“我倒不介意牡丹花下死,可没兴趣在这给你们演不要钱的粉戏。”
“三爷这是哪儿的话,我们哪儿敢让您——”
他却变了脸,忽然阴郁起来,懒得听他们辩解,把怀里的女孩也推了下去。
“行了,滚吧。”
宝筠一个踉跄,又摔在地上。
男人的眼光不约而同缠到她身上去。有个人笑:“哟,三爷,您要不办,这小妞可就便宜我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