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60)
她明白,也体谅,为了他,为了他和别人的儿子,甘愿伏低做小,做了他的第四房姨太太。
日子久了,也没人记得这些了,没人记得她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家,没人记得她曾是大学士的小姐,没人记得她牺牲了什么断送了什么,只知道她是老帅众多妻妾里的一个。
君恩并不算如流水,但她还是寂寞地老了。
而现在,他的儿子长大了。
大到可以违抗他的命令,夺走他的权力,贬斥他的功臣,打发掉父母之命订下的妻子,现在,马上,又要解散他的政府了。
裘宗沛是何时生出这大逆不道的念头,裘鸿宣不得而知,但他提出去南京找那个姑娘的时候,裘鸿宣以一个统帅和父亲的双重敏锐,预感到了这行为背后决不只是年轻人的情爱。
裘宗沛临行前,裘鸿宣曾试探着问他。
“现在的情形,要是我真就放手了,交由你全权代管,你要怎么办?”
裘宗沛比他想象中还要干脆直白,带着点笑回答:“到时候啊,那我就把这些都不要了,什么国会议会,我全给它解散了,半年发不出薪水的玩意儿要它干嘛?”
尽管已经有了几分预感,真的听见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不由得冲冲大怒:“混账!糊涂!北京政府就是咱们和南边对抗的根本,你爷爷从晋阳山上起家,厉兵秣马几代基业传到现在,我当上大总统让你给拽下来不说,如今你还要连这基业都一并毁了?”
“这北京政府是裘家的基业吗?”
儿子看着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但眼睛是静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玉玺代代传,别管是您,老程,还是从前的大总统,谁都是代管。咱们没把它管好。”
裘鸿宣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您其实都明白——这个政府早就完了——从您和老程反目,从我和徐晋你死我活,从咱们自杀自灭的那天起,就已经完了。”
“那你就更不能——”
“更不能什么?更不能认输?”裘宗沛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有些疲倦,“您是英雄,一辈子没认过输。要接着和南边打,当然可以。可打仗得要钱。南边有财阀供养,咱们呢?您是个义气的人,不舍得盘剥那些老朋友,任由他们截留税款、胡乱发债,寅吃卯粮,勒索得北地金融业一片萧条。咱们还能往哪儿弄钱?到头来,不还是接着找日本人借。”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父亲。
“借了,拿什么还?山西那些矿产铁路,您已经抵押出去了。爹,那才是裘家的基业。”
半晌,裘鸿宣沉重开口:“那你想从南边要到什么?”
“要他们清理门户和海关,开放政府,但凡有我们驻军的省份,所有铁路、资源产业不许他们插手。”
“你就这么有把握?”裘鸿宣终于问。
裘宗沛摇头。“此行去看看情况,最要紧的还是把我的人找回来。”他见裘鸿宣立起眼睛又要发怒,笑道,“这事儿谁都能骂我没出息,爹,只有您说不响:那姑娘也不是西施在世,凭什么弄得我丢魂失魄啊?这不是随了根儿了吗。”
裘鸿宣哈哈笑了起来,却还是咬牙切齿:“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裘家一旦接受授勋,就再也没有问鼎中原的机会。”
裘宗沛对着灯点了支烟,半个脸暗着,一张脸上的阴影错落有致,“说我不想称王称霸,说我为了天下太平黎民百姓,那都是空的,假的。我是没辙了,没办法。爹,您说的对,年月不一样了。”
他掸掸烟灰,胳膊肘架在桌上,瘦长的手指映在灯下,他也凝神看着那一点猩红,满屋子迷蓝的烟雾。他闭了闭眼。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那是两千年前的梦了。从前我还笑话那些王爷贝勒痴心妄想,做着大清国回来的白日梦,其实咱们的梦比他们还老,还荒唐。为了这个皇帝梦,日本人吊着咱们,一心求成,掏空了北京。现在我不玩了,我把它砸了,山西、华北照样是我的。可留着这烂壳子让他们钻进来,将来它是姓中还是姓外,可就难说了。”
“我不同意,你能怎么着,把老子杀了?”
裘宗沛轻哂:“那您就握住了,千万别落在我手里。不然什么时候我能做主,这场荒唐什么结束。”
第83章
裘鸿宣听见隐约的啜泣声,他回神,见是沈姨娘坐在他身边落泪。
“这些年委屈你了。跟着我,后悔吧?”
沈姨娘牵着肋下的帕子擦泪,别过脸去,过了好久才说:“后悔又有什么用,老都老了。”
“老什么啊。“裘鸿宣笑了,探身凑到她脸前,找她的眼睛,“我是老了,你还不上四十,哪儿老了?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