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79)
他也让她失望了。
这结局与他想象中的壮烈相差何止万里。
监牢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周闾良仰起头,望着铁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天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闾良被投入监牢,以为自己此行必死无疑,殊不知这场失败的刺杀只在城中热闹了几个钟头,就随即被另一个山呼海啸的新闻掩埋。
他直到关进来的第五天才被审问。打头军警是个姓丁的大汉,高大健壮,却神色疲惫,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像是很久没合眼,又烦又累。
老丁坐下来:“周闾良,是吧。交代吧。”
周闾良不答,反问:“从我背后那一下是你们干的?”
军警没回答,脸上却有得意的神色。
“你们什么时候留意到我的?”
老丁笑笑,打了个呵欠:“这您就甭操心了。上头的安排。还是说你自己吧,你,还有你在大同的同伙。”
“什么大同?”
“装傻是吧?”老丁从桌上推来一张报纸,周闾良只扫了一眼大字标题,惊骇得血往上涌。
“大同爆炸?裘宗沛……他死了?!”
“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大同爆炸的时候,你在太原火车站揣着枪打算行刺,怎么着,你小子想干啥?同伙儿不成功,你就堵在站台再来一枪?”
周闾良想说我不知道什么大同的爆炸,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混乱的事实和线索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圈成了一个圆,像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他慢慢开口:“裘宗沛没死,对不对。”
“这他妈是你操心的事吗。”
小兵端了杯茶送进来,老丁吸溜吸溜地吃着热茶,脸上并没有凶狠和逼迫,周闾良直直看着他:“大同的爆炸是谁下手,怕是也已经查出来了?”
老丁饶有兴趣,放下茶杯:“那你觉得是谁的手笔?”
周闾良抓起桌上的报纸细细阅读。
如果他足够了解山西,会知道大同的多处煤矿早已被裘鸿宣抵押给了有日本会社注资的公司,其中有一处矿山,距离发生爆炸的铁轨还不到十五里。
可他并不了解,因此只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这是个局。你们早就盯上我了,为什么不趁早逮捕我,防患未然?“他放下报纸,镇定得让自己惊讶,”只有一种可能,你们在等我动手,等我留下证据,再把我归为爆炸案的同伙,理所应当一起处死。”
老丁哈哈笑了。
“这么聪明的脑瓜子,难怪是念过大学的啊!赶明儿枪毙打个七零八碎,真是可惜了了。”
第94章
医院里,宝筠捧着电话发愣。
一个晚上了,打给北京帅府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宝筠披着大衣站在接待处的台子旁,值班的护士小姐抬头看看她,犹豫着,还是开口了。
“沈小姐,明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了……”
宝筠慢慢扭过脸来:“倘若我改日子,能改到什么时候?”
“这得跟勃列日涅夫医生商量,我看看。”护士小姐从桌上取来一本册子翻阅,“如果没有病人愿意协商,最近的位子在下下礼拜……也不能更晚了,四个月之后的手术我们不会做了。”
手术前十二个钟头禁止饮食,宝筠又渴又饿,阵阵发晕,手指尖掐着桌面,一点血色也没有。
沉吟良久,她轻声道:“我不改,娜塔莎,我明天就要实施手术。”
她找不到一点理由去中止这场手术,所有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代价也已经付出了,她离开了裘家,是她选择了逃亡与结束。
何况,她又能做什么?
她是个没良心的人。
她是个没用的人。
一整夜,宝筠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终于,她说服了自己,笃定了下来。手术定在上午九点,七点钟护士小姐最后来为她测量血压,一进门,失声尖叫。
“我的上帝啊!沈小姐,看你做了什么!”
宝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只绿色的饼干筒放在床头,里头的梳打饼干已经被她吃了个精光。宝筠怔怔地反应过来,这才感到胃口撑得难受。
护士小姐歇斯底里:“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手术前不许吃东西!你会死的!”
一直到上了火车,宝筠都在想:那筒饼干是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她很清楚自己把它放进了衣柜下的抽屉里,根本不是可以随手翻到的地方。
她又是什么时候吃掉的?
这一连串“不小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装?
萧瑟寒风吹乱了宝筠的思绪。当天下午,她乘火车回到了北京,站台上到处是卖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太原官府通电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