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82)
一语未了,却听门外脚步声进,孟娇一掀那红毡帘子,闯进来道:“奶奶!奶奶!”
裘老太太见了孙女形容无状,越发冲冲大怒:“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你来这干什么,你是傻子吗!她把你耍得团团转,你还来给她说话?”
“奶奶。奶奶。”
孟娇气喘吁吁。
“三哥回来了。”
所有人都忽然噤声了,一层又一层地扭过身,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去。这庄严肃穆的老宅走出过三任将军,第一个从山坳子里杀出来,脱下貂皮大袄,换上武将的朝服;他的儿子走出山西,登过宝殿,制过龙袍,在最繁华诡谲的上京滚了一圈,在离皇帝的位子只差一步之遥的地方,被他的儿子拽了下来;
新上任的山西王回到了这里,也像他的父亲和祖父,掀开帘子,略略欠身走了进来。
裘宗沛穿了身军装,金属品的胸章就在烛火下流着朦胧的光,像梦一样,隐去了他脸上的风霜,宝筠发现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瘦瘦的容长脸,一杆葱似的直鼻梁,眼仁又黑又亮,嘴唇丰泽,一点蹉跎也不见。
自己在他眼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裘宗沛却没看向她。这屋里一团乱麻,他谁也没看,走到裘老太太跟前,跪下磕头行礼。
裘老太太也哽咽了,一只手放在心口,半晌才说出话来:“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我回督军衙门换了衣服就来给您问安了。”
日本人在大同路段的铁轨下埋了炸药,这是裘宗沛临行前吃了那顿饺子才告诉奶奶的。当时老太太震惊万分,连忙问:“这消息可靠?”
“我几条路子都隐约得到了些线报。”
“几条路子?”
“现在陈大公子麾下有我的人,关东军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没提起陈韵珠那只蝴蝶为他带去的种子,又说,“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你要换条路走?”
“嗳。我会在张家口下车,之后怎么办另有安排,跟您说一声,到时候您别上火。”
裘老太太敏锐捕捉到什么:“你不打算告诉你父亲?!”
“这些话我只跟您说。老帅现在还在晋阳山祭祖呢,告诉他,又不知道惹出什么岔子,老太太,您得答应我暂且保守这个秘密。”裘宗沛不紧不慢,长长的手指握着茶杯,“那些矿产公司的监理都是日本人,以技术监理的名义,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他们想炸死我,那就让他们炸吧,不留下点把柄,我也没理由追究。”
裘老太太心惊肉跳,久久看着他,最后却只是摇摇头,叹口气,那声叹气里有浑浊的衰老。
“去吧,去吧。”老太太不知沉浸在那段回忆里了,“关关难过,关关过。你的祖父,父亲,都是那么来过的。你选了这条路,什么代价都得自己扛着。你多保重。奶奶帮不上你了。”
裘宗沛给老太太续上茶,眉眼含笑:“看奶奶说的,这种时候,不靠您靠谁?到时候我得晚些才能到太原,新闻传出去,免不了引人猜疑我是死是活。家里更免不了人心惶惶,上下几百人口,也只有老太太镇得住罢了。”
无论他表现得如何松散,等待他的都将是一条历劫的路。老太太不知道他是化妆成了低级士官,在张家口站乘坐运兵卡车进入山西,走的是公路,山西境内公路破烂,乱山乱草,有些高岗得徒手爬过,早年战乱破坏得厉害,地上炸得一个一个沙坑。
行军的队伍里只有叶、赵二人是跟着他的,所幸天气够冷,针药可以放在随身的皮囊袋里,背着人在沙坑后注射……此刻看着他光彩照人,头发抿得乌光水滑妥妥帖帖,绝想不到这一路的狼狈。
老太太抹眼泪,忙让人把他扶起来。
“见过你父亲了吗。”
“还没来得及。爹还在山上,先来给奶奶请安。”
裘老太太点头:“快去,快去。你这一路受惊了,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压压惊。”
裘宗沛笑道:“今儿晚上怕是不成了。我既然已经到了太原,是死是活,得给外头一个交代。南方代表早就到了,我也该给他们接风。”
裘宗沛和气地说着,哄老太太的语气,裘老太太却见他身后跟进来的副官正悄然把沈宝筠和周闾良往外送。
“给我站住!”裘老太太清明过来,那股火又蹭地往上涌,恨恨瞪着裘宗沛,“你少在这里和我打马虎,你要把他们带到哪儿去?看看这两个人,一个是捂不热的石头,一个要你的命,你非要有天让他们联手害死了才甘心?我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今天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今天非给这个家一个交代不可!”